本報記者 周 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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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個案”——這是薛曉路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提到最多的一句話。2020年,北京大學女生包麗(化名)被男友虐待最終以該女生自殺身亡的悲劇告終,這讓薛曉路開始關注起PUA(精神操控與情感虐待)這個議題。6年之后,薛曉路執導、編劇的劇集《危險關系》近日播出,該劇講述大學教師、單親媽媽顏聆(孫儷飾)在調查閨蜜自殺真相的過程中,與吳慷仁飾演的心理醫生羅梁相識,并陷入后者的情感操控陷阱。從25年前創作《不要和陌生人說話》關注家庭肢體暴力,到如今《危險關系》聚焦情感操控,薛曉路希望能把了解到的當下PUA社會現狀客觀準確地傳達給觀眾,并希望大家“學會保護自己,在關系中感到不舒適時能及時止損”。
創作的出發點是善意的,也不回避典型案例
環球時報:《危險關系》是國內少見的聚焦情感操控話題的劇集。作為這部劇的編劇、導演,為何選擇這一題材?
薛曉路:北大包麗案讓我開始聚焦PUA。這個女孩很優秀,考進北京大學法學院,還是學生會干部,怎么短短一年就走到那樣的地步?這讓我細思極恐。我女兒當時也剛進大學,可能會談戀愛,這讓我特別后怕。之后我在網上搜相關案例,發現這不是個案。這些讓我決定寫這個題材,和編劇團隊一起做了采訪和社會調查,這就是創作的緣起。
環球時報:打磨劇本時最難的點是什么?又是如何跨過這個難點,呈現出最終的作品的?
薛曉路:最難的是讓觀眾理解受害者為何會陷入這種境地,就像我當初的疑問。這部劇要做的就是展現PUA的操控路徑,讓觀眾思考自己遇到這種情況時能否識別。同時讓大家知道,這不是偶發現象,是具有普遍傳播可能的傷害,還要消除對受害者的污名化……這個過程是創作的重點,也是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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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關系》劇照
為此,編劇團隊一方面打磨細節、構思內容,另一方面,采訪起到了很大作用。一開始我們做個案采訪,發動身邊人詢問是否有相關經歷或聽聞,但樣本量不夠。后來我們采訪了公益組織“小紅帽”,接觸到更多匿名案例。之后,我們把采訪重點放在反PUA機構上,發現PUA有一套系統,這讓我們了解其話術、技巧、目的和動機,為劇本創作提供了清晰的脈絡。
環球時報:對于這類取材于社會事件的作品,如何在真實性和藝術化呈現中找到平衡?
薛曉路:首先,創作的出發點肯定是善意的,絕不消費別人的痛苦。我們對故事做了變形處理——雖能看到真實案例的影子,但具體過程、話術、身份等都進行了藝術化加工,不影射具體案子。但典型案例有其突出特點,也不能回避,這是創作原則。我們希望把了解到的當下PUA社會現狀客觀準確地傳達給觀眾,讓大家知道這不是瞎編的故事,而是真實存在的。
不只寫兩個人的故事
環球時報:劇集播出后,收到了哪些反饋和評價?
薛曉路:一部分觀眾很喜歡,我看到有網友說,這戲如果早播幾年,自己就不會被PUA了——這不是個案。還有人說“哪怕羅梁是這樣的人,我可能還愛他”——這恰好證明了PUA高手本身是有“魅力”的、有高超的欺騙手段,只有讓男主角展現出這種所謂“魅力”,觀眾才能理解為什么會有人淪陷。還有人反饋劇情前面鋪展得慢,說“只寫男女主就挺好看”,但我不想單純只寫男女主角兩個人的故事。這和我的創作初衷有關:《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聚焦一對一關系,因為大家對“打老婆”這種肢體暴力有認知基礎;但PUA不一樣,很多人對它的認識是茫然的、不太理解的。我們經過采訪發現,PUA在不同年齡層都存在,傷害對象有男有女,傷害程度也不同,它還是“殺豬盤”等網絡詐騙的理論基礎,甚至有大量相關“培訓班”存在,這些都不能回避。所以故事前面要鋪陳各種關系——雖然男女主角的情感是主線,但劇集想表達的是這種具有社會性的傷害。
環球時報:很多人將這部劇與25年前的《不要和陌生人說話》進行對比。兩部作品有哪些延續與不同?
薛曉路:兩部作品都寫了親密關系中的暴力。20多年前,大家覺得暴力主要是肢體上的,但其實在打人的醞釀階段和過程中,一定存在貶損、辱罵等言語暴力。以前大家覺得只要不打人就沒事,現在認識到了言語暴力同樣是傷害——這是一種進步。如今大家的自我保護意識更強,加上司法和社會層面上的干預,肢體暴力在一定程度上被抑制,但言語辱罵這類傷害仍然存在。這部劇就是想把這種隱性傷害展現給觀眾,讓大家知道其危害性。
環球時報:能具體談談拍攝中與孫儷和吳慷仁兩位演員的合作嗎?
薛曉路:開拍前,我們和兩位主演花了不少時間逐場戲調整、商量,打磨要傳遞的內容。他們都是很有建設性的演員,在原劇本基礎上貢獻了很多“神來之筆”和好想法。這些碰撞讓文字劇本變成了立體的角色形象,現在剪進去的每一場戲都是我現場覺得滿意的。他們給了我特別大的信任,演員表演時感性投入,我在監視器前理性把控,這種互補讓角色塑造得更準確。
警惕情感關系中的“隱患”
環球時報:一直以來,“人”和“情感”是你作品中的核心要素嗎?
薛曉路:我一直關注“人”。我不是只關注兩性愛情,比如《海洋天堂》寫父子關系,《孝子》寫家人關系,這些都是情感。人在社會中必然有各種關系。這些關系都會以不同的情感狀態呈現,所以我不是刻意寫情感,而是寫作品時想塑造真實的人物。未來也想嘗試不同職業、不同困境的人的關系和情感表現。
環球時報:如何看待“人工智能(AI)會反噬人的情感”這種觀點?
薛曉路:很多年前有部外國電影叫《她》(華金·菲尼克斯2013年主演的科幻愛情電影——編者注),講的就是人跟人工智能的情感關系。我認為人本身的基因結構決定了需要與他人或事物建立情感投射與聯系,AI只是將人類的情感投射對象變成了更智能的形式,但人的情感需求一直存在。我也看到過有人和AI軟件聊久了“結婚”、甚至被蠱惑自殺等案例,這其實也是一種情感操控,只不過操控者從有形的生物體變成了無形的硅基生命,本質還是源于人的需求。
環球時報:希望《危險關系》這部作品能給觀眾以及行業帶來哪些思考與討論?
薛曉路:首先希望觀眾覺得我們是用心在做劇,沒有浪費大家的時間和情感。另外,現在有些年輕人容易被一些極端、異常的情感關系所影響,他們建立的情感關系可能存在安全、健康方面的隱患。我希望這部劇能讓觀眾建立相對正確的觀念,學會保護自己,在關系中感到不舒適時能及時止損。我覺得這對行業、社會和觀眾來說,都是一次反省、發現和認知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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