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假近50萬粉讀書博主”引熱議：我只是想把事情說清楚

澎湃新聞記者 羅昕

讀書博主的推薦已經成為圖書營銷的重要一環，讀書薦書類內容甚至已經成為一個“賽道”。在算法的邏輯里，“走量”才容易被推上主頁，獲得更多關注。

3月，小紅書博主“首席讀書官”發布了視頻《調查：粉絲近50萬的讀書博主真讀書嗎》，對一位頭部讀書博主一年看704本書提出質疑。澎湃新聞專訪了“首席讀書官”，探討算法時代讀書分享的真假邊界。

一場由“讀書”引發的調查，讓一位前管理咨詢從業者意外站上了流量與爭議的風口。他自嘲“腳部讀書博主”“社會閑散人員”，卻以數據調查的方式將讀書博主圈內一些隱秘的角落暴露于公眾視野中。

小紅書博主“首席讀書官”

3月15日，小紅書博主“首席讀書官”發布了視頻《調查：粉絲近50萬的讀書博主真讀書嗎》。他花了近一個月的下班時間，拆解了一個近50萬粉絲體量的讀書博主的賬號，整理出這個賬號在2025一年里發過704本書，總計重塑、改變或影響了17次人生觀，被治愈了33次……對該賬號的調查Excel表匯總打印成卷軸能有四五米長。該視頻迅速引發廣泛關注，被網友形容為“讀書圈自己的3·15”。

“首席讀書官”生于1998年，從小喜歡閱讀。他先后畢業于渥太華大學、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曾在咨詢公司擔任管理咨詢顧問。近日，澎湃新聞·文學花邊獨家對話了“首席讀書官”（簡稱“小首”），探討算法時代讀書分享的真假邊界究竟在何處。

“我想把事情說清楚”

事情的導火索是一條被刪除的評論。

小首最初關注到那位頭部讀書博主，是因為在其主頁看到一位書友的留言——“博主你分享的這些書是真的好讀嗎？中國人不騙中國人，我被騙的次數太多了。”于是小首回復了這位書友，建議他瀏覽該博主的主頁再做判斷，不想這條回復被那位博主刪除了，他也被博主拉黑了。

“當時我就很生氣，因為我的回復是很中性的。我就想那我要拿你‘開涮’了。”小首坦言，這種“開涮”并非情緒化的宣泄，而是想把事情說清楚。

此前的學科和職業背景讓他習慣用數據說話，所以他整理并分析了該博主主頁公開的所有2025年發布的筆記。他謹慎到在提及對方粉絲量時都在“50萬”前加上了一個“近”字。3月15日，小首發布了視頻《調查：粉絲近50萬的讀書博主真讀書嗎》。

他沒想到這條視頻會引發網友熱議，有說“終于有人做了這件事”，也有說他在“蹭流量”。因為視頻截圖在網上越傳越多，他的爸爸媽媽也看到了，媽媽非常擔心，一再催促他“趕緊回家”。

“很多人揣測我的動機，但我一直覺得動機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情做出來。”小首表示，第一條調查視頻發布后，那位博主一直在他的評論區道歉，但四天后這位博主又“消失”了，讓他非常擔心。他趕緊發了第二條視頻，希望在視頻中平息風波，讓大家停止惡語相向。

“說到這里，恐怕很多人會覺得我真偽善，早干嘛去了？但當時我確實擔心，即使從功利的角度說，她出了事對我又有什么好處呢？我只是想把一件事說清楚，但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讀書已然有了“賽道”

在小首看來，這場風波之所以能引發廣泛的討論，或許在于“書”本身的特殊性。

“書是商品，但我們又覺得它不應該只是商品。我看評論區有一些書友說，我的視頻也緩解了他們一些讀書焦慮。很多人會意識到‘原來讀書慢并不是我的錯’。”小首感嘆，讀書本身不應該讓人焦慮，他也非常不喜歡“讀書賽道”這個詞。

但讀書已然有了“賽道”，而且競爭激烈。在算法的邏輯里，“走量”才容易被推上主頁，獲得更多關注。“讀書博主很難在生產上達到其他博主的效率。如果你是美食博主，每天做三頓飯，這沒什么，但你是讀書博主，每天讀一兩本書，這幾乎不太可能。更新就成為一種悖論。”

小首坦言，他的賬號一度斷更，因為那陣子沒讀什么書，后來又開始讀了，就再把它拾起來。“對我來說這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你沒讀書，你要分享什么呢？”

又比如今年三八婦女節，他本想做一期女性傳記的書單，卻發現只能湊齊兩三本自己真正讀過的好書，在網上書單動輒七八本的情況下，只能打消念頭。去年年底做書單盤點，他直接說他拿不出“年度好書TOP10”，因為自己只讀到了9本。

“我們說好書的標準是很難統一的。不同的人，學識背景、讀書偏好可能都不一樣，我不能說你喜歡的好書在我這就是爛書。但如果推薦本身喪失了真實性，好書的標準更無從談起。”小首認為，讀書博主要做的是真正讀過某本書，然后說出自己對它的感受，無論好壞。

“如果你根本就沒看過，只是讓AI生成一些內容，那我覺得這樣的讀書博主是有問題的。”

是“自由”還是“違心”

小首四年前開始在小紅書上分享自己讀過的書籍。和許多讀書愛好者一樣，他也向往一種“讀書自由”——粉絲達到一定數量后，出版社編輯會主動寄書，既能減輕購書的經濟負擔，又能第一時間讀到新書。

但當他收到第一批贈書，體驗卻與想象大相徑庭。那是兩本關于職場生存的書，在他看來那兩本書純粹是教“下層如何迎合中層，中層如何迎合上層，上層再如何PUA所有人”，但因為答應了出版方，他只好硬著頭皮發出筆記。等過了兩周，他還是沒忍住偷偷刪掉了。

“所以對于出版社的主動贈書，我現在都會提前打好預防針：如果我讀后沒有好的感受，我就不發了。”小首直言，不少編輯聽了這句“預防針”，再也沒有了回應和消息。

可以看到，讀書博主的推薦已經成為今天書業營銷的重要一環。不少編輯會把博主的粉絲數和帶貨力視為選擇的硬指標，而非判斷這位博主“是否真讀書”“有著怎樣的讀書趣味和偏好”。但編輯們也實實在在地背負著KPI，換言之，即使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很多時候也沒有辦法。

“但我相信好書終歸會為時間證明，被大家看見。”小首舉例一本《工作、消費主義和新窮人》，這本書初版時，編輯不確定它是否會受到市場的歡迎，只敢印5000冊，但現在這本書已重印多次，“所以我相信堅持做正確的事情，比短期投機更重要。”

我們需要讀書博主嗎

有關“讀書博主”一直有兩種聲音。一種說在信息爆炸的年代，讀書博主能幫助我們做出判斷；另一種說真正讀書的人從來不需要別人的推薦。

“我想到清朝的張之洞，他和官員們把讀過的書擺在一起，發現大家的閱讀都差不多，因為當時的書沒有那么多。但今天不一樣了，即使是兩個閱讀量都很大的人，書目可能都很少重合。所以我相信讀書博主還是被需要的。當書很多的時候，就需要以你的眼光選擇好書，并把好書推介出去。”小首說，“如果你因為傭金什么的昧著良心去推，一次兩次讀者能容忍，但久了你一定會把讀者推走的。”

他也問過一位做算法的朋友：你們為什么不推那些有價值的內容？朋友的回答是，你個人認為有價值的東西，在算法看來既不深入，也不好看。

這個回答讓小首反思，做內容的人或許確實還有很大的空間，“如果我們做得更好，更吸引人，或許就可以把我們認為珍貴的東西傳遞出去的。”

小紅書博主“首席讀書官”

今年三月離開管理咨詢崗后，小首開始嘗試做全職讀書博主，每月產出讀書視頻，看看這條路能否跑通。

“就以我們這次對話為起點，看看一年后，我是否還在分享閱讀。如果還在分享，那可能就是跑通了吧。”他很認真地說，“我是一種‘個體戶’的心態，能養活自己就行。如果不行，存款消耗完了之后再去打工。”

“但我想至少要去試一試，看這個事能不能成。”

本 期資深 編 輯 周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