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河山》跋︳天地河山，曾旁觀多少帝國的興與亡

《河山》跋︳星際幻想：

什么才是一個文明的真正容量

1968年的平安夜，第一艘載人旅月飛船阿波羅8號，正在執行繞月飛行任務。

宇航員威廉·安德斯負責抓拍月球表面的照片，無盡的灰色地表很快令他感到厭倦。第四圈繞月飛行即將開始，機艙中幾個人準備朗讀《圣經·創世紀》的片段，并向全球電視直播。飛船掠過月球背面，突然之間，一個藍白相間的星球在“月平線”上騰空而起，在深邃遼遠的黑色太空背景中無比醒目。

安德斯手忙腳亂地抓起相機，拍下照片。那是38萬公里之外，人類的家鄉。清晰可見的晨昏線，正切割在西非大陸上，南北美大陸都被濃密的云層遮住，浩瀚的大西洋敞開向太空，讓這顆星球顯得尤其蔚藍。

這張照片就是著名的“地出”（Earthrise）。

《地出》

人類第一次從這種抽離的視角看到自己的家園。它讓人直觀地意識到，地球并不是宇宙中衡量一切的坐標基點，而只是漂浮在無垠太空中的脆弱灰塵。人類躺臥在地球上，它是我們賴以托庇的搖籃，也是讓我們盲目自大的洞穴。

當時正是美蘇冷戰的巔峰時期，兩國競相開發空間技術以便壓倒對方。安德斯自稱“冷戰尖兵”，但在看到地出的那一瞬間，他被震撼到了。他覺得這是傳遞給整個人類的一條信息，“這是我們的唯一家園，但我們竟忙著相互殺戮，威脅要開啟核戰爭，穿上自殺背心，這讓我感覺難以理喻。”

2017年10月7日，一個來自織女星的星際天體掠過地球軌道，朝飛馬座方向的遙遠深空飛去。十二天后，夏威夷天文臺的科學家才發現這個正在告別的星際來客，此時它已在太陽系中旅行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之后幾天里，科學家們抓住最后的觀測機會，采集了一系列數據，并給它起了個名字“奧陌陌”，這是夏威夷語“偵察兵”的意思。

奧陌陌是人類第一次觀測到的闖入太陽系的星際來客，科學家們研究后發現，它頗為奇怪，有些表現就不像是個自然產物。時任哈佛大學天文系主任阿維·洛布在計算其運行軌跡后甚至提出，奧陌陌可被視作太空中一個相對靜止的參照系坐標，與其說是奧陌陌闖入了太陽系，不如說是太陽系闖入了奧陌陌。

《奧陌陌》

這激發了洛布的大膽想象。

他說，如果有一個文明，發現自己所處這個恒星系統的母星，也就是孕育這個文明的太陽，將在幾百萬年后發生超新星爆炸，到那個時候，這個星系中的一切都將蕩然無存。

這個文明為了延續，便把自己的文明種子打包，做出千百萬份，每顆種子都配上一個巨大光帆，然后用火箭把它們運送到星系邊緣。幾百萬年后，超新星爆發，文明所在的行星瞬間汽化，但超新星爆發出的巨大能量，會把這些種子一下吹散到整個宇宙當中去。

它們就像蒲公英的種子，在宇宙中飄蕩上幾百萬年、幾千萬年，其中總會有幾顆種子遇到合適的環境，找到適合的星球，重新開花結果。

洛布說，如果一個文明能給自己儲備如此宏大的后備方案，其耐心或奢侈必然達到當下的人類文明完全無法企及的高度。

如此的想象力、執行力和星際格局，這將會是怎樣的一種文明容量？

《暗淡藍點》

暫且停下思緒的徹底放飛，回看我們自身。

東亞大陸有著地球上最為復雜的山川地理，也塑造了這片土地上最為跌宕的空間命運。任何人都是通過他者來看清自我，一個國家也是一樣。小國的他者就是大國，大國的他者就是命運。只有面對命運，看清自己的極限，才會行其所當行，止其所當止。

山川展開如此遼闊的格局，讓中國通達全世界。這些山川，這種格局，必須要有足夠的文明容量，才能擁有配得上它的精神世界，能夠自信而不傲慢，強大而不暴虐，開放而不放縱，包容而不失原則，真正地獲得謙卑與敬畏之心，真正地擔當起自己應該擔當的責任。

這樣的文明容量，這樣的精神世界，需要在歷史的起伏中來孕育。沒有哪個民族，注定能夠抵達，也沒有哪個民族，注定能夠持守。

天與地，河與山，曾旁觀多少帝國的興與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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