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春天,洛杉磯西郊的云層薄得像綢子,白先勇抱著剛買到的《文匯報》,在自家花園里踱了一圈,才想起院角那株佛茶花該修枝了。幾十年顛簸歸于這一刻的寧靜,報紙上關于海峽兩岸文學座談的消息,卻又把他的記憶拉回1937年的廣西。
那一年,盧溝橋的槍聲剛傳到南寧,白家人顧不上滿月酒,匆匆把嬰兒送進桂林一處堂屋。日子短暫清靜,但1944年日軍第十一軍穿透湘桂線,桂林保不住,白崇禧給妻兒下令:“立刻啟程,先到重慶。”母親摟緊孩子,車窗外山路盤旋,硝煙味夾著桂花香,混在白先勇幼年的嗅覺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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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大轟炸沒完,白家又轉南京、上海、漢口,最后在香港短歇。整日換船換車,小男孩對地圖的興趣從那時萌芽,他常指著經緯線問隨行的副官:“這里以后還會打仗嗎?”副官無言,只遞來一包火腿腸。
1949年底,父親隨軍赴臺,十四歲的白先勇第一次站在基隆港,望見灰蒙海面。島上物資緊,學校卻圖書不少,他在司法院圖書館借到巴金三部曲,從午后讀到風燈熄滅。動蕩童年帶來的不安全感,被紙頁的油墨味暫時安撫。
臺灣大學外文系四年,他迷上詹姆斯·喬伊斯和川端康成,用英文寫短篇,又翻成中文投稿《現代文學》。1963年,拿到愛荷華作家工作坊入場券,一程飛機離臺,航線像一條繩,將他拴在太平洋兩端。
愛荷華冬天冷得徹骨,白先勇卻說喜歡這份“凍得干凈”的感覺。他白天上寫作課,晚上在宿舍背《古文觀止》,同宿舍的美國青年費解,問他為何要背兩百年前的文段。白先勇笑答:“祖宗留下的句子,掉一個字都心疼。”
1973年,他搬進圣塔芭芭拉一處山谷屋,屋外是葡萄園。他給自家取名“隱谷”,好友夏志清來訪,開門第一句:“這地方,像桃花源。”白先勇指指腳下草坪,“可惜不通尋常路。”就是在這座“隱谷”,長篇《孽子》鋪陳開來,十八個月,一部寫盡臺北暗角的小說完成。
寫作之外,他種佛茶、養金魚,還鉆研“桂系菜”。親手調一碗螺螄粉,辣油嗆得鄰居哈羅德直咳。哈羅德逗趣:“你都歸化美國了,還吃這么辣?”白先勇沒接話,只推來一疊餐巾,這種輕描淡寫像他筆下人物的側臉。
1980年代后期,白先勇頻繁往返兩岸,昆曲衰微景象讓他動念復興。2004年,他領著年輕演員跑蘇州、南京,一遍遍磨《牡丹亭》。有人勸他安心在美國退休,他擺手:“昆曲若斷,我晚年不安。”這句并非姿態,而是徹夜排練的注腳。
身份的問題總是被追問。有一次,舊金山一家電視臺錄制專題,主持人微笑發難:“白先生,您究竟是哪國人?”現場燈光熾熱,白先勇放下茶杯,聲調平緩,“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十二個字,沒有轉折,也不加限定。錄制結束,他仍和主持人攀談海上絲路考古,話題早離開國籍。
值得一提的是,這份回答并非臨場急智。白先勇多年訂閱《人民日報》《參考消息》,書房里常年打開的短波收音機收聽中文廣播。美國護照放在抽屜,他卻把臺北故居老照片鑲框掛廳中。朋友調侃這是“雙重保險”,他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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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再訪南寧,他在青磚舊巷前駐足數分鐘,沒有攝影師圍著,也不允許隨行人員鋪張接待。當地中學請他題字,他寫下“洗練為文”,落款卻用繁體。校長問起原因,他用桂柳口音回應:“繁體在這塊土地上存在過,生命不能硬分段。”
“我是中國人。”他重復過無數次,語速從青年時的快板,變成現在的緩拍,卻始終只這句話。身份認同在他那里不是哲學,也不是政治,而是兒時走難途中母親塞進懷里的那張泛黃家譜,簡單,具體,無法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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