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4年,一個叫龔定中的老人,聽說曾經折磨過他的人獲得了平反。
他向上級反映,得到的答復是"統戰需要"和"歷史功績"。
![]()
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在回憶錄里,留下了冷冰冰的一句話:"歷史原諒不了施暴者。"
1911年,龔定中出生在崇明。
這個年份本身就帶著某種隱喻——那一年,辛亥革命爆發,清王朝倒臺,中國開始了漫長的動蕩。他就是在這種動蕩里長大的,然后被這種動蕩一次次推進歷史的漩渦。
1927年4月,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大批共產黨員、工人、進步人士被捕殺,整個上海陷入腥風血雨。當時龔定中在南通農科大學附中讀書,年僅十六歲,卻已經走上街頭,參加反對政變的學生運動。結果很簡單:被開除學籍。
![]()
這是第一次。
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變爆發,日軍侵占東三省。龔定中在惠靈中學,再次參加抗議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政策的罷課行動。結果依然簡單:被第二次開除學籍。
1933年,他在上海大夏大學讀書,那一年蔣介石對中央蘇區發動第五次"圍剿"。龔定中參與了萬余大學生赴南京的請愿行動。學生們剛到南京,就被國民黨憲兵強行推上了返程火車。回來之后,他不僅第三次被開除學籍,還被判入獄兩個月。
三次開除,一次坐牢。放在今天,這種履歷大概會讓人覺得是個"問題學生"。但在那個年代,這是一個人選擇站在哪一邊的證明。出獄后,龔定中輾轉在上海當了教師。
![]()
抗戰爆發后,他回崇明創辦立群小學,繼續從事教育。但日軍的鐵蹄不給人留退路——上海淪陷后,他和妻子項清如因組織抗日游擊隊被漢奸告密,被日寇追捕,兩人乘英國船倉皇逃往上海。
1938年3月,龔定中夫婦受邀在浙江天臺大公中學任教。就在這一年,他正式向組織提出入黨申請。組織經過慎重考察,于1938年4月批準他加入中國共產黨。
從這一刻起,他的身份不再只是一個屢遭打壓的教書先生。
1940年,駐崇明日軍準備大掃蕩,中共崇明工作委員會撤離,組織成立崇明臨時工作委員會,調龔定中出任臨委書記。他在這個位置上,積極動員青年學生參加黨組織,安排他們奔赴蘇北參加新四軍。
![]()
1945年,抗戰即將勝利,形勢急劇變化。張執一奉調上海,指示龔定中擴大"水陸地下交通運輸線"。龔定中與妻子項清如、王益銘建立了"順利貿易商行",公開身份是報關行,實則是掩護交通運輸的據點,地址設在寶山路渭陽坊3號。
這條線,從未中斷過。
但這條線上,風險從未停過。1946年12月,龔定中受命護送陳丕顯夫人謝志誠來上海,謝志誠身份暴露,軍統特務搜查了他在渭陽坊3號的住處。
![]()
所幸當時龔定中正在運送物資途中,躲過了這次搜捕。
1948年12月23日,他還是被捕了。國民黨中統出手,把他帶走。但敵人找不到確鑿證據,加之地下黨積極營救,龔定中被放了出來。
1949年5月24日,上海解放前夜,他的戰友沈鼎法在家中被特務逮捕,隨后在上海解放的前一天,被毛森槍殺于警察局地下室。
上海解放后,龔定中按黨組織指示,配合解放軍接管工作。軍代表當場稱贊:"有你們的地方,接收時有條不紊,秩序井然。"
比龔定中大四歲,1907年出生的胡均鶴,走的是另一條路。
![]()
準確說,他走的是一條連本人都很難說清楚的路。
早年,胡均鶴加入中國共產黨,被派赴蘇聯學習,回國后出任社會主義青年團中央書記兼組織部長。這是一個人革命生涯里相當光鮮的起點。
但1932年,他在中統的酷刑下自首叛變,成了中統特務。
1939年,又被汪偽特工總部頭子李士群逮捕。換個人,可能就死在里面了。但胡均鶴和李士群有著相似的經歷,兩人一拍即合,他就此成了李士群的重要助手,出任汪偽特工總部副廳長兼江蘇實驗區區長,后又兼任政治保衛局第二局局長,主管南京地區。
![]()
簡而言之,他是那個時代上海-南京地區日偽特務系統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但歷史的吊詭之處就在這里。
1941年,中共中央社會部批準,潘漢年與胡均鶴之間正式建立了情報工作關系。胡被指派為潘漢年與李士群之間的聯絡人。一個汪偽特務高層,同時也在為中共提供情報——在那個年代的上海,這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胡均鶴的層級之高,讓這層關系格外敏感。
1943年,事情出了一個改變所有人命運的岔口。
潘漢年原本的任務是到上海與李士群見面。沒料到,李士群通過胡均鶴,以半激將、半挾持的方式,把他帶去了南京,見了汪精衛。這次會面沒有任何實質性內容,但它發生了。潘漢年害怕,沒有向組織匯報。
一個秘密,他藏了十二年。
1944年底,李士群病死,汪精衛也隨后去世,知道這件事的人越來越少。最終,活著的見證人,只剩下胡均鶴一個。
1945年抗戰勝利后,胡均鶴以漢奸罪被國民黨判處十年徒刑,關押于南京老虎橋監獄。1949年初,國民黨潰敗,把獄中的犯人統統放了出來。胡均鶴回到蘇州,眼看大勢已去,派人到香港找潘漢年,表示愿意棄暗投明。
潘漢年把情況電告華東局,請示中央。經饒漱石批準,胡均鶴被帶到丹陽,隨解放軍進入上海,參加鎮反肅特工作。
![]()
上海解放后,胡均鶴被正式委任為上海市公安局情報委員會主任。他主動呈交了一份"可予運用之滬地偽兩統人員表",先后提供了一千多起國民黨特務活動線索,協助破獲四百多名潛伏特務,還協助破獲特務電臺上百部。
這些數字,在解放初期的上海,分量極重。
但黨內對如何使用胡均鶴這樣的人,始終有嚴重分歧。1951年,楊帆為此作了檢查,隨即被停職,胡均鶴的情報委員會主任職務也被免除,被要求脫下軍裝。
1954年9月,胡均鶴接到通知,說是讓他去北京公安部"匯報工作"。
![]()
他去了,然后被扣押。一關,就是二十八年。
1955年4月3日,潘漢年在北京出席全國黨代會期間被突然逮捕,主要罪狀有兩條:一是抗戰期間背著黨與汪精衛勾結;二是解放后掩護了以胡均鶴為首的大批中統潛伏特務。那個埋了十二年的秘密,終于被挖了出來。
而挖出這個秘密的導火索,正是胡均鶴被捕。
1977年4月14日,潘漢年在長沙病故。他沒能等到自己的平反。
![]()
1979年,時任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負責人的陳云,開始著手推動潘漢年案的復查。陳云曾多次表示,1936年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派潘漢年回國進行國共談判,是由王明、康生和他三人共同決定的,如今王、康都已去世,只有他能為潘漢年作證。
1980年11月3日,廖承志在討論《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時,公開發聲,要求為潘漢年平反,言辭激動:"如果潘漢年是當了漢奸,哪有不出賣自己部下來染紅帽頂子的漢奸?"
經過多年復查,檔案證明:潘漢年利用李士群、胡均鶴等爭議人物開展情報工作,均有正式報告留存;而見汪精衛一事,是在被胡均鶴突然挾持的情況下發生的,當時根本無法請示。
![]()
1982年8月23日,中共中央正式發出通知,為潘漢年平反昭雪、恢復名譽,通知明確指出:把潘漢年定為"內奸"并將其逮捕、判刑、開除黨籍,都是錯誤的,這是建國以來的一大錯案,應予徹底糾正。
潘漢年已經死了整整五年。
潘案平反之后,胡均鶴隨即以年邁體衰保外就醫,走出了關押他二十八年的監獄。1984年,兒子向法院提出申訴,法院審理后正式為胡均鶴平反,認定其潛伏特務問題系錯定,并以行政15級離休干部待遇安置。
而龔定中那邊,走的是另一條路,也是同樣漫長的路。
![]()
上海解放后,他一直未能接續組織關系。原因其實并不復雜——國民黨在撤退前對黨組織進行了大規模破壞,許多地下黨員的檔案、證明人就此散失。但對當時的審查機關來說,"接不上"本身就是一種可疑。龔定中被以"反革命集團首惡分子"等罪名判刑七年。
他沒有喊冤,他心里清楚,這是那個年代的邏輯,不是他能左右的。
1955年5月,因獄中表現良好,減刑兩年提前出獄。周總理得知他的情況后,批示最高檢落實處理,他被任命為新城區日新中學校長。但僅僅兩年后,1957年,他再度被打為右派,此后在那個特殊年代長期受迫害,無法工作,無法說話。
1982年5月10日,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第四次復審,宣告:撤銷原中、高兩級人民法院判決,龔定中無罪。
1983年10月17日,恢復黨籍。從1949年上海解放算起,他等了整整三十四年。
1984年,胡均鶴的平反結論下來了。
![]()
龔定中得知消息,向上級寫報告,反映當年在獄中被胡均鶴主導施刑的親身經歷。
上級給他的回答是:"統戰需要。""歷史功績。"
這八個字,幾乎代表了那個時代處理這類歷史遺留問題的全部邏輯:有罪,但有功;叛變過,但后來做了事;用過刑,但也破過案。功過相抵,既往不咎。
這套邏輯不是沒有道理的。從國家層面看,胡均鶴確實提供了大量有價值的情報,幫助解放初期的上海穩定了局面。他本人在被捕后也始終沒有揭發潘漢年,在那種高壓環境下,這本身也算一種堅守。但龔定中不需要從國家層面來看這件事。他需要從自己被打斷的肋骨來看這件事。
他在那篇《獄中五年記》的回憶錄里,沒有慷慨激昂,沒有控訴,只留下了一句話:"歷史原諒不了施暴者。"
![]()
這句話,比任何控訴都要重。
它不是在否定平反本身,也不是在質疑黨的政策。它指向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政策可以既往不咎,但受害者的身體記得。歷史的天平可以因功過相抵而歸零,但那些被折磨過的人,從來沒有被還清。
胡均鶴的問題,從歷史角度看確實復雜。他是叛徒,是漢奸特務首腦,但也是在特殊歷史條件下與中共建立了情報關系、在解放初期立下實績的人物。他的復雜性,恰好構成了那個時代的復雜性。黨的結論是中肯的——歷史上有罪,功不掩過,但也罪不及改革開放后的新生活。
但有一件事,結論里沒有寫。
![]()
當年,在國民黨的審訊室里,是誰按住了龔定中?是誰讓人上了刑?那不是政策,那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做的事。而那個人,后來以離休干部的身份安度晚年,直到1993年3月,86歲,在上海病逝。龔定中活到了2000年,享年89歲。他比胡均鶴多活了七年。
晚年,他仍然活躍。擔任新河鎮離休干部黨支部書記,年過八旬還走進學校,講抗戰,講革命,講那個年代的事。1995年,為紀念抗日戰爭勝利五十周年,上海虹口區舉辦"老戰士收藏展",他特意送去了自己當年與敵人斗爭時用過的"武器"。
他沒有說那句話是針對誰的,也沒有再向上反映什么。他只是把那句話寫進了回憶錄,然后繼續往前走。
兩個人的人生,在1948年的審訊室里交叉過一次,然后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又各自走到了終點。
![]()
龔定中是革命的,忠誠的,也是受傷的。胡均鶴是復雜的,有罪的,也是有功的。他們之間的關系,沒有簡單的善惡,但有真實的傷害。
歷史記錄下了他們各自的功績,也記錄下了他們各自的污點。
它只是靜靜地躺在一本老人的回憶錄里,等著被人看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