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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9月,胡適從上海重返北平,借住在好友任鴻雋家中。10月8日,有一位白頭老人來訪,不巧趕上胡適外出,遂留下一大包文字與一張短條子。胡適回來一看,才知此人竟是他仰慕已久的戊戌變法時期的維新志士王照(小航)。三天后回訪,初見若平生歡,暢談良久,由是訂交。
1931年5月31日夜,胡適為王照《小航文存》四卷本作序,其中多有同道之間聲應氣求之語。臨近結尾,他引用了王照講述的一段往事:
戊戌年,余與老康(有為)講論,即言:“……我看止有盡力多立學堂,漸漸擴充,風氣一天一天的改變,再行一切新政。”老康說:“列強瓜分就在眼前,你這條道如何來的及?”迄今三十二年矣,來得及,來不及,是不貼題的話。
王照小康有為一歲,輩分相當,晚年憶舊,故稱老康。戊戌變法之后三十二年,應指1930年。二人爭論,可歸結為漸進與激進之爭,在戊戌年一再重現。張元濟、康廣仁等都曾像王照這樣諄諄勸導康有為,無奈自負如后者,絲毫不為所動。變法失敗,政策、手段過于激進正是一大原因,盡管不是最重要的原因。這里需要思考的是,為什么王照回首往事,會感嘆“來得及,來不及,是不貼題的話”?
戊戌年王照任禮部主事,應詔上書,因內中有“請皇上奉皇太后圣駕巡幸中外,以益光榮而定趨向也”等語——此乃王照頭腦開明、前衛的表現——禮部尚書許應骙斥為“包藏禍心”,不肯代奏(主事只是六品官,沒有直接上奏權,須請部門長官代奏),“臣等若貿然代奏,他日倘有意外,則王照之肉其足食乎”。奏折被擱置月余,王照找許應骙理論,反遭參劾。官司打到御案,光緒帝為之震怒,稱王照立意如何,朕心自有權衡,毋庸許應骙鰓鰓過慮,不肯代奏,則屬抗旨。于是借機立威,把禮部六位堂官(滿漢兩位尚書、四位侍郎)全部罷免。
王照一舉成名,獲賞三品頂戴,成為當朝紅人。待到政變爆發,他也只能跑路,與康有為、梁啟超等一道流亡日本。然而他與康有為亦非同志,不久即決裂(后來他反思戊戌變法,一面批判守舊派“皆誤國者也”,一面批判康有為等維新派“亦庸醫殺人者也”)。兩年后潛回中國,投身教育,創制并推廣“官話合聲字母”——這是中國第一套漢語拼音文字方案。
如果在王照身上只貼一枚標簽,我的選擇是教育家。
他自稱“三十余年拙論不離普及教育”:戊戌年,他主張立學堂,開風氣,以為新政之本;1912年,他在上海發表《救亡以教育為主腦論》,主張教育是政治的主腦,教育要旨在于使人人具備生活必須之知識;1930年,他作《實心救國不暇張大其詞》,依舊主張根本之計在于普及教育;晚年批注《戊戌六月禮部代遞奏稿》,自我批評道:“是時尚狃于育才之習語,不以增進民眾知識為言,甚可笑也。擢用器使等語尤為淺陋,教育之重要,豈在備官材乎。”……且不論其水準與成就如何,單是這份堅守,長達三十來年,所謂“一息尚存,此心不死”,足以令人動容。
作為教育家的王照,對同道胡適推崇備至。1930年10月8日,他拜訪胡適未果,留信云:“本年四月,因梁漱溟于其月刊中與先生相論,始悉今日國中真大澈悟者尚有先生。以今日之中國,非少數人所能挽救。然先生之資望,可以力敵萬人,我國一線生機僅在此……”讀王照文章可知,他一向不愛說客套話,這番話大體是肺腑之言。
翌年出版《小航文存》,請晚他一輩的胡適作序,更見推重。這背后,除了理念與志業的共鳴,想來還有一點,即二人在方法論上都是忠誠的漸進主義者,都注重點滴的努力與改進。
近世——確切說,甲午戰爭——以來,在瓜分豆剖、蠶食鯨吞的亡國滅種危機之下,仁人志士大都陷入一種“時間的焦慮”。
與康有為“列強瓜分就在眼前,你這條道如何來得及”一言相應,李鴻章曾對“建議中國政府進行教育改革”、二十年可見教育種子錢帶來百倍收益的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說“我們等不了那么長的時間”,孫中山對提議“為今之計,惟急從教育著手,庶幾逐漸更新才是”的嚴復扼腕嘆息道“俟河之清,人壽幾何”……這些人口徑出奇一致,即強調時間之于國家危機的急迫性: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壓根沒有足夠的時間,容許漸進論者聚沙成塔,滴水穿石,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此外,揣摩孫中山等心思,顯然希望畢其功于一役,在自己這代人手上達成民主轉型的功業。同盟會成立之后,內部曾爆發旗幟爭執,孫中山力主青天白日旗,黃興力主井字旗。雙方相持不下,黃興致信胡漢民表態云:“名不必自我成,功不必自我立,其次亦功成而不居……”反被胡漢民、汪精衛等吐槽“陳義頗高”。
由此推論,胡漢民們則主張成功自我輩,居功亦自我輩。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不可推諉到下一代,這是最起碼的責任感,然而當一項使命,過于艱巨而沉重,絕非一代人所能完成,那么急于求成,反而誤事。
回頭再說王照。三十二年后回顧與康有為之爭,他感嘆“來得及,來不及,是不貼題的話”,這是因為,站在1930年的門檻撫今追昔,會發現李鴻章、康有為、孫中山等所念茲在茲的時間因素,對于中國轉型,并未化作問題;真正的問題端在于國家選擇的方向,在于一代人付出的努力。方向對了,努力夠了,時間的壓力必定被淡化;反之,越是追求速成,越可能速敗、速朽。言必稱緩不濟急、時不我待云云,到頭來把失敗的責任推到時間頭上,無疑是一種偏執、懦弱的做法。
至于成功與代際的關系,胡適有一名言:成功不必在我,努力必不唐捐。前半句與黃興一脈相承,后半句則向上推進一步。我們必須意識到,相比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立國之難,更甚立人,周期當以數百年計。
像民主轉型這樣的大業,往往需要好幾代人薪火相傳、弦歌不輟的接力,一代打地基,二代砌墻,三代上梁……所以萬萬不可企望一代收功,正如萬萬不可企望斬首一國寡頭便能天翻地覆,制定一部憲法便能煥然一新。
對此,傅國涌先生的兩句話極具代表性:“真快,我們這一代的時間消磨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已盡力而為,雖有遺憾,但也坦然。”第一句表達了對時間的焦慮,第二句則用努力的解藥化解了時間的焦慮。說到底,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但求盡力,至于誰人、幾時收功,只能聽諸天命。
也許一些人心有不甘,然而“俟河之清,人壽幾何”乃是人類永恒的悲劇。生有涯而知無涯,人力有限而人事無限,這一點,無論漸進主義還是激進主義都無法否認。它們——尤其追求速成的激進主義者——同樣不能否認的是,如王照所云、胡適所引的一句格言:
天下事哪有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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