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化年間,浙江衢州府有個清風嶺,嶺下住著幾十戶獵戶。其中有個叫趙大山的獵戶,年方三十,生得虎背熊腰,臂力過人。他自幼跟著父親上山打獵,一手弓箭百發百中,一手獵刀使得出神入化。趙大山為人忠厚老實,心地善良,每次打獵回來,都會把多余的獵物分給村里的孤寡老人。
趙大山的妻子柳氏,是鄰村一個農家女,性情溫婉,勤勞能干。兩人育有一子,名叫小石頭,年方七歲,聰明伶俐,活潑可愛。家里還有一個老母親,已經六十多歲了,身體還算硬朗。一家四口,雖然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是和和美美,其樂融融。
清風嶺山高林密,野獸眾多。趙大山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日落西山才回來。他打獵有個規矩,不打懷孕的母獸,不打幼崽,也不趕盡殺絕。因此,山里的野獸雖然多,但是從來沒有絕跡過。村里人都說,趙大山是個有良心的獵戶,山神爺都保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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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秋天,天氣漸漸轉涼,正是打獵的好時節。但是趙大山卻接連半個月沒有打到什么像樣的獵物。每天上山,不是空手而歸,就是只打到幾只野兔山雞。以前,他每次上山,至少能打到一只狍子或者野豬,有時候還能打到鹿。
不僅如此,家里也接連發生了一些不順心的事情。老母親突然得了風寒,躺在床上,咳嗽不止,吃了好幾副藥都不見好。小石頭也發起了高燒,整天昏昏沉沉的,哭鬧不止。柳氏每天既要照顧老的,又要照顧小的,累得團團轉。趙大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這天晚上,趙大山坐在院子里,抽著旱煙,看著天上的月亮,愁眉不展。柳氏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遞給他,說道:“大山,別愁了。娘和孩子的病總會好的。明天你別上山了,在家歇歇吧。”
趙大山接過碗,喝了一口水,說道:“不行啊。家里的糧食快吃完了,娘和孩子還要吃藥。我要是不上山打獵,家里就揭不開鍋了。”
柳氏嘆了口氣,說道:“可是你最近運氣不好,總是打不到獵物。要不,你去城里找那個測字的陳半仙算算吧。聽說他測字很靈驗,什么事都能算出來。”
趙大山搖了搖頭,說道:“我一個獵戶,不信那些鬼神之說。測字有什么用,還不如多打幾只獵物實在。”
柳氏說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反正也花不了幾個錢。你去試試,要是能算出哪里出了問題,也好化解一下。”
趙大山想了想,覺得妻子說得有道理。最近家里確實太不順了,也許真的是哪里犯了忌諱。于是,他說道:“好吧。明天我就去城里,找那個陳半仙測個字。”
第二天一早,趙大山揣了幾個窩頭,就動身去了城里。衢州府離清風嶺有三十多里路,趙大山走了兩個多時辰,才來到城里。
城里很熱鬧,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趙大山打聽了一下,找到了陳半仙的測字攤。陳半仙的測字攤在城隍廟門口,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筆墨紙硯和一個簽筒。陳半仙大約六十多歲,鶴發童顏,雙目炯炯有神,留著一把山羊胡子,看起來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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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測字攤前已經圍了不少人。趙大山擠進去,找了個地方站著,看著陳半仙給別人測字。陳半仙果然名不虛傳,不管別人問什么事,他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句句在理。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輪到趙大山了。陳半仙看了看趙大山,說道:“這位壯士,你要測什么事?”
趙大山說道:“先生,我最近家里不順,老母親和孩子都生病了,打獵也打不到獵物。想請先生測個字,看看是怎么回事。”
陳半仙點了點頭,說道:“那你寫一個字吧。”
趙大山拿起筆,想了想,自己是個獵戶,天天和山打交道,于是就在紙上寫了一個“山”字。
陳半仙拿起紙,仔細看了看。他看了一會兒,臉色突然大變,手里的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桌子上。他抬起頭,盯著趙大山,眼神十分凝重。
趙大山心里咯噔一下,連忙問道:“先生,怎么了?這個字不好嗎?”
陳半仙嘆了口氣,說道:“壯士,恕我直言。這個字大兇啊!你三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不僅你自己性命難保,你的全家也會跟著遭殃。”
趙大山聽了,大吃一驚,說道:“先生,你別嚇唬我。我一個老實本分的獵戶,從來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怎么會有血光之災呢?”
陳半仙說道:“我從來不說假話。你看這個‘山’字,中間一豎是你的脊梁,兩邊是你的肩膀。但是你寫的這個‘山’字,最后一筆拖得太長,而且墨跡有缺口,像是被刀砍過一樣。這說明,三日之內,必有刀兵之災降臨到你家。而且‘山’字加‘夕’是‘歲’,‘歲’者,死也。三日之后,就是你的死期。”
趙大山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道:“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吧!我上有老母親,下有年幼的兒子,我要是死了,他們可怎么活啊!”
陳半仙扶起趙大山,說道:“壯士請起。我既然看出了你的災劫,自然會想辦法救你。不過,天命難違,我只能幫你化解,不能完全消除。”
說著,陳半仙從懷里拿出一個錦囊,遞給趙大山,說道:“這個錦囊你拿著。三日之內,你不要出門,把家里的門窗都關好。如果聽到外面有什么動靜,千萬不要出去看。等到危急關頭,你再打開這個錦囊,按照上面寫的做,或許能救你全家一命。”
趙大山接過錦囊,小心翼翼地揣在懷里。他又拿出一兩銀子,遞給陳半仙,說道:“多謝先生救命之恩。這點薄禮,不成敬意。”
陳半仙擺了擺手,說道:“我不要你的銀子。我救你,是因為你心地善良,積了不少陰德。你只要記住我的話,不要出門,就沒事了。”
趙大山再三道謝,然后轉身離開了城隍廟。
走在回家的路上,趙大山心里七上八下的。他雖然覺得陳半仙說得有些玄乎,但是心里還是很害怕。他加快腳步,往家里趕去。
回到家,趙大山把陳半仙的話告訴了柳氏。柳氏聽了,也嚇得不輕。她說道:“我說什么來著,果然是有災劫。還好你去測了字,不然我們全家都死定了。”
趙大山說道:“陳半仙說,三日之內不要出門,把門窗都關好。我們就聽他的話,這三天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待著。”
于是,趙大山把家里的大門插上,窗戶也都關得嚴嚴實實的。他還把獵刀和弓箭都拿出來,放在身邊,以防萬一。
第一天,家里靜悄悄的,什么事都沒有發生。趙大山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個錦囊,心里忐忑不安。柳氏在廚房里做飯,老母親和小石頭在房間里休息。
第二天,還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趙大山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想,也許陳半仙算錯了,根本就沒有什么血光之災。
第三天,太陽照常升起。趙大山看著窗外,心里想,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只要過了今天,就沒事了。
但是他不敢掉以輕心,依舊守在院子里,不敢離開半步。
轉眼到了傍晚,太陽落山了,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趙大山松了一口氣,說道:“看來陳半仙真的算錯了。都到這個時候了,什么事都沒有發生。”
柳氏也說道:“是啊,真是虛驚一場。明天我們就可以出門了。我去做晚飯,今天好好慶祝一下。”
柳氏走進廚房,開始做飯。趙大山走進房間,看望老母親和小石頭。老母親的病已經好了很多,小石頭也退燒了,正在床上玩耍。
趙大山心里很高興,覺得這幾天的擔心都是多余的。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就聽到有人在砸門,大聲喊道:“開門!快開門!”
趙大山心里一驚,連忙跑到院子里,對柳氏說道:“不好!有人來了!”
柳氏嚇得手里的鍋鏟都掉在了地上。她說道:“怎么辦?怎么辦?”
趙大山說道:“別慌!按照陳半仙說的,不要開門。我們先躲起來。”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大門被撞開了。十幾個手持刀槍的強盜沖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大漢,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看起來十分兇惡。
大漢喊道:“趙大山,給我出來!把你家里的錢財都交出來,不然我就殺了你全家!”
趙大山知道,躲是躲不過去了。他拿起獵刀,對柳氏說道:“你帶著娘和孩子躲進地窖里,我來對付他們。”
柳氏哭著說道:“大山,你小心點!”
說著,柳氏扶著老母親,抱著小石頭,跑進了后院的地窖里。
趙大山拿著獵刀,走到院子里,對著大漢說道:“我就是趙大山。你們是什么人?為什么要搶我家?”
大漢哈哈大笑道:“我們是黑風寨的。聽說你打獵攢了不少錢,特來向你借點花花。識相的,就把錢交出來,不然我讓你死無全尸!”
趙大山說道:“我只是個窮獵戶,哪里有什么錢。你們要是識相,就趕緊離開,不然我對你們不客氣了!”
大漢怒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們,給我上!殺了他,把他家搶光!”
幾個強盜揮舞著刀槍,向趙大山沖了過來。趙大山毫不畏懼,揮舞著獵刀,和強盜們打了起來。
趙大山武藝高強,獵刀使得虎虎生風。幾個強盜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轉眼間就被砍倒了兩個。
但是強盜人多勢眾,趙大山漸漸體力不支。他身上受了好幾處傷,鮮血直流。
大漢見趙大山如此勇猛,也吃了一驚。他親自揮舞著大刀,向趙大山砍來。趙大山勉強抵擋了幾招,就被大漢一刀砍中了肩膀,獵刀也掉在了地上。
大漢一腳把趙大山踹倒在地,用刀指著他的脖子,說道:“小子,你還挺能打啊。現在你還有什么話說?”
趙大山閉上眼睛,心想,這下完了。陳半仙說得果然沒錯,我今天要死在這里了。
就在這時,趙大山突然想起了懷里的那個錦囊。他連忙伸手掏出錦囊,撕開一看,里面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躲入地窖,待雞叫三聲。”
趙大山心里一動,他知道,地窖的入口很隱蔽,強盜們肯定找不到。
他猛地推開大漢的刀,翻身爬起來,向后院跑去。
大漢怒道:“想跑?沒那么容易!給我追!”
強盜們跟在趙大山后面,追了過去。
趙大山跑到后院,掀開地窖的蓋子,跳了進去。然后,他從里面把蓋子蓋好,用石頭頂住。
強盜們追到后院,四處尋找,但是怎么也找不到趙大山的影子。
大漢怒道:“搜!給我仔細搜!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強盜們在院子里到處亂翻,把家里的東西都砸得稀巴爛。但是他們找了半天,還是沒有找到趙大山和他的家人。
大漢氣得暴跳如雷,說道:“既然找不到人,那就把房子燒了!我就不信,他們能躲一輩子!”
于是,強盜們點燃了火把,把房子點著了。
大火熊熊燃燒起來,很快就吞噬了整個院子。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地窖里,柳氏抱著老母親和小石頭,嚇得渾身發抖。趙大山緊緊地握著她們的手,說道:“別怕,沒事的。等強盜走了,我們就出去。”
大火燒了大約一個時辰,才漸漸熄滅。整個房子都燒成了一片廢墟。
強盜們見房子燒完了,以為趙大山一家都被燒死了,就收拾了一下搶來的東西,離開了。
地窖里,趙大山一家靜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過了很久,外面終于安靜了下來。
但是趙大山不敢出去。他想起了紙條上的話,“待雞叫三聲”。
于是,他們繼續在地窖里等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雞叫。
又過了一會兒,第二聲雞叫。
當第三聲雞叫響起的時候,趙大山說道:“好了,強盜應該走了。我們出去吧。”
他搬開頂住蓋子的石頭,掀開蓋子,爬了出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燒焦的木頭和灰燼。房子已經完全燒沒了,只剩下幾堵斷壁殘垣。
趙大山確認強盜已經走了,才把柳氏、老母親和小石頭從地窖里接了出來。
柳氏看著燒成廢墟的家,放聲大哭道:“我們的家沒了!以后可怎么活啊!”
老母親也老淚縱橫。小石頭嚇得躲在柳氏的懷里,不敢出聲。
趙大山嘆了口氣,說道:“別哭了。只要人沒事就好。房子沒了,我們可以再蓋。錢沒了,我們可以再掙。”
就在這時,遠處又傳來了一陣馬蹄聲。柳氏嚇得臉色慘白,說道:“不好!強盜又回來了!”
趙大山也心里一緊,連忙拿起一根木棍,準備迎戰。
馬蹄聲越來越近,只見十幾個人騎著馬,向這邊跑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青色衣服的漢子,面容和善。
漢子來到趙大山面前,翻身下馬,拱手說道:“請問,你是趙大山趙大哥嗎?”
趙大山點了點頭,說道:“我是。你們是什么人?”
漢子說道:“趙大哥,你不認識我了?我是李虎啊。三年前,我在山里被毒蛇咬傷,是你救了我的命。”
趙大山仔細一看,果然是李虎。三年前,他在山里打獵,遇到了被毒蛇咬傷的李虎,把他背回了家,用草藥治好了他的傷。
趙大山說道:“原來是李兄弟。你怎么來了?”
李虎說道:“我聽說黑風寨的強盜要來搶你家,特地趕來救你。沒想到還是來晚了一步。這些強盜真是太可惡了!”
趙大山說道:“你怎么知道強盜要來搶我家?”
李虎說道:“我現在在官府當差。昨天,我們抓到了一個黑風寨的小嘍啰,從他嘴里得知,黑風寨的人今晚要來搶你家。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所以立刻帶人趕了過來。沒想到他們下手這么快。”
趙大山嘆了口氣,說道:“還好我們躲進了地窖,不然就都被燒死了。”
李虎說道:“真是萬幸。趙大哥,你放心,我已經派人去追那些強盜了,一定能把他們抓住,為你報仇。”
說完,李虎對身后的人說道:“你們先幫趙大哥收拾一下,再去村里找些人來,幫趙大哥蓋房子。”
眾人答應一聲,就開始動手收拾院子。
李虎又拿出一些銀子,遞給趙大山,說道:“趙大哥,這點錢你先拿著用。等抓住了強盜,把搶去的東西追回來,再給你送過來。”
趙大山推辭道:“李兄弟,這怎么好意思呢。你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
李虎說道:“趙大哥,你當初救了我的命,這點錢算什么。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趙大山沒有辦法,只好收下了銀子。
沒過多久,村里的人都來了。他們聽說趙大山家被強盜燒了,都紛紛趕來幫忙。有的拿來了糧食,有的拿來了木材,有的幫忙蓋房子。
在大家的幫助下,只用了半個月,趙大山家就蓋起了一座新房子。
又過了幾天,李虎派人來告訴趙大山,黑風寨的強盜都被抓住了,已經被官府斬首示眾。搶去的東西也都追了回來,還給了趙大山。
趙大山心里十分感激。他特地去了一趟城里,想找陳半仙道謝。但是陳半仙的測字攤已經不在了。城隍廟的道士告訴他,陳半仙已經云游四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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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山站在城隍廟門口,心里感慨萬千。他終于明白,陳半仙說的“三日死”,不是真的死,而是房子被燒,相當于死了一次。如果不是陳半仙提前告訴他,讓他有所準備,他們全家早就被強盜殺死了。
從此,趙大山更加相信善有善報。他依舊每天上山打獵,依舊把多余的獵物分給村里的孤寡老人。他經常對村里人說:“做人一定要善良,多做好事。你幫助了別人,在你遇到困難的時候,別人也會幫助你。”
后來,趙大山的兒子小石頭長大了,讀書考中了秀才,后來又中了舉人,做了一個清官。趙大山和柳氏也活到了九十多歲,無疾而終。他們的故事,也在清風嶺一帶流傳開來,成為了一段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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