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赤字、訴求相悖與調解人困境：美伊和平前景的三重現實

澎湃新聞記者 南博一

美國和伊朗的伊斯蘭堡談判破裂后，各方仍在幕后斡旋，商討下一輪會談的可能。

據新華社報道，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援引知情人士的話報道說，會談能否成行取決于未來幾天各方交流能否取得進展，官員們正在商討潛在的會談日期和地點。目前，日內瓦和伊斯蘭堡再次被列入考量范圍。

另據俄新社13日援引美國《大西洋》月刊記者在社交媒體的消息報道，美伊下一輪“直接談判”可能于16日在伊斯蘭堡舉行。

美伊12日在伊斯蘭堡的談判是自1979年以來兩國最高級別的面對面會晤，會晤細節正逐漸被披露出來。例如，美國在談判中提議伊朗接受暫停鈾濃縮20年，伊朗方面則以較短的“個位數”期限作為回應。雙方一度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分析認為，要結束當前危機，必須回到高水平、專業化的多邊談判桌上，提供清晰且可驗證的積極激勵，包括有序的制裁解除、經濟重建合作，以及“技術性保障”和聯合基礎設施項目，使各方在協議上有實質性利益與退出成本。

“我們怎么能信任你？”

據路透社13日報道，12日的談判在伊斯蘭堡豪華的塞雷納酒店舉行，談判在兩個獨立的區域和一個公共區域展開，持續超過20個小時。獨立區域分別供美伊使用，公共區域用于三方會談。

一名白宮官員表示，美國希望伊朗停止所有鈾濃縮、拆除所有主要鈾濃縮設施、交出其高濃縮鈾、接受更廣泛的和平、達成包含地區盟友的安全框架、停止對地區代理人的資助，并全面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且不收取通行費。但美國為伊朗設定的這些“紅線”是伊朗此前已拒絕的條件。

伊朗消息人士稱，伊朗的訴求包括保證永久停火、保證不再對伊朗及其地區盟友發動打擊、解除初級和次級制裁、解凍所有資產、承認其鈾濃縮權以及繼續控制霍爾木茲海峽。

兩位消息人士稱，談判的主廳內禁止攜帶手機，迫使包括美國副總統萬斯、伊朗議會議長卡利巴夫在內的談判代表在休息時離場，以便把談判信息傳遞回國。

有伊朗消息人士透露，大部分實質性交流都是在萬斯、卡利巴夫和伊朗外長阿拉格奇之間進行的。

“會談過程中，人們曾抱有極大希望，認為雙方能夠取得突破并達成協議。然而，情況很快就發生了變化。”一位巴基斯坦政府消息人士透露。

另一位參與談判的消息人士稱，雙方“非常接近”達成協議，且“達成了80%”，但遇到了無法當場解決的問題。這些問題包括伊朗核計劃、霍爾木茲海峽和伊朗希望解凍的資產數量等。

據美國媒體Axios報道，一位熟悉討論的消息人士稱，美國談判代表提議伊朗接受暫停鈾濃縮至少20年，并附加各種其他限制。 一名美國官員告訴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伊朗提議暫停5年鈾濃縮活動，但美國已予以拒絕。

尚不清楚之前的提案，即美國將向伊朗提供10年核燃料以換取伊朗停止所有濃縮，是否仍在討論范圍內。

另一個關鍵問題是，雙方對為期兩周的?；饏f議期望不同。有外交官稱，這可能源于調解員在傳達信息時出現誤讀，侵蝕了談判根基。

伊朗和巴基斯坦認為，其地區代理人黎巴嫩真主黨也被納入?；鸱秶?，美國則不同意。伊朗還認為，美國同意解凍放置在多哈的60億美元伊朗石油資金，以換取霍爾木茲海峽重新開放，但遭到美國否認。

雙方還對協議的范圍存在分歧。據兩位消息人士稱，美國關注核問題和霍爾木茲海峽，伊朗希望獲得更廣泛的共識。

兩位伊朗消息人士透露，當討論轉向對不侵略和解除制裁的保證問題時，平時溫和的阿拉格奇語氣變得更加尖銳。

消息人士引述阿拉格奇的話說：“在上次的日內瓦會議上，你說美國不會在外交進行期間發動攻擊，我們怎么能信任你？”美以2月28日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前兩天，美伊在日內瓦舉行了上一輪會談。

一位美國消息人士稱，伊朗并未真正理解美國的核心目標是達成一項確保伊朗永遠無法獲得核武器的協議。伊朗的擔憂之一是不信任美國的意圖。

兩位伊朗消息人士形容當時氣氛沉重且不友好，并補充說，巴基斯坦試圖緩和氣氛，但美伊雙方都未表現出緩和局勢的意愿。到12日凌晨，氣氛有所改善，談判延長一天的可能性開始顯現，但雙方分歧依然存在。

五名巴基斯坦消息人士透露，包括陸軍參謀長穆尼爾和外長達爾在內的巴方代表，在夜間談判時往返于美伊兩側，以維持局勢順利。

巴基斯坦政府消息人士稱，在一個緊張的時刻，談判室傳來激烈的爭吵聲，隨后穆尼爾和達爾宣布暫停談判，把雙方分別帶回各自的房間。

這位巴基斯坦高級官員表示，討論的最后階段延續到12日上午，美國代表比伊朗代表更頻繁地在公共區域和美方的獨立區域之間穿梭。

盡管談判陷入僵局，但當萬斯后來出現在記者面前宣布談判結束時，他的言論暗示未來可能會有更多形式的交流?！拔覀儙е粋€非常簡單的方案離開這里，這是一種雙方都能理解的方案，也是我們最終也是最好的提議。我們看看伊朗人是否會接受。”他說。

據美國總統特朗普及其他知情人士透露，經過數小時閉門會談后，美伊確實建立了一定程度的相互尊重。

知情人士表示，美國政府官員仍希望通過外交解決問題，對恢復軍事打擊的興趣不大。根據未來幾天談判的進展，美伊也可能延長?；鹌谙抟誀幦「鄷r間。

幕后談判正積極進行

據英國《金融時報》報道，一名巴基斯坦外交官表示，巴基斯坦正在幕后進行“積極談判”，以延長?；鸩⒋_保更永久的協議。另一位非巴基斯坦籍的外交官表示，美國和伊朗仍在通過調解人交換對潛在協議的回應。

知情人士表示，中間方正試圖說服各方舉行低級別的“技術談判”，以解決重啟霍爾木茲海峽、伊朗核計劃等問題上的分歧。

萬斯12日凌晨離開伊斯蘭堡后，有知情人士稱，伊朗代表團曾在巴基斯坦停留了一段時間，起草對美國提出的全面協議提案的回應。

一名巴基斯坦外交官表示，美國提案的“技術”細節正在被討論。另一名巴方外交官稱，伊朗的回應由巴基斯坦轉交給美國，正在等待特朗普政府的回應。

除了巴基斯坦外，土耳其、埃及分別表示，正在和談判各方保持聯系，支持巴基斯坦的調解努力。

特朗普13日聲稱，伊朗“今天早上打過電話”，并表示“他們希望達成協議”。他沒有具體說明通話在哪些官員之間進行。前一天，特朗普還稱他不在乎是否達成協議。

一位美國官員提到特朗普的言論時表示，美伊之間仍在持續接觸，并推動達成協議。白宮發言人奧利維亞·韋爾斯回應稱，各方的接觸仍在朝著達成協議的方向邁進。

知情人士透露，如果特朗普認為伊朗準備接受他的要求，他仍愿意在4月21日停火到期前和伊朗官員舉行第二次面對面會談。有關第二輪會談的討論仍處于初步階段。

據CNN報道，特朗普和萬斯認為，經過數周的戰爭，伊朗已被嚴重削弱，明智之舉是接受美國所有的要求。官員們表示，在他們看來，美國13日起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是另一種施壓手段，旨在加大對伊朗的壓力，促使談判重啟。

鑒于伊朗此前拒絕了美國多項要求，短期內無法確定伊朗會否屈服于特朗普的條件。分析認為，由于霍爾木茲海峽仍然實際上處于關閉狀態，伊朗認為它對美國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我想告訴你們，（我們）仍在努力解決問題?！卑突固箍偫硐陌推潯ぶx里夫13日說。

“一場金錢競價”

盡管和平面臨諸多障礙，美伊都有充分理由考慮降級。美國國內并不歡迎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且打擊未能在伊朗實現政權更迭。美國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也可能導致自身面臨油價持續上升；伊朗對能源供應“卡脖子”損害了全球經濟，戰爭還導致伊朗本已疲弱的經濟進一步惡化。

歐亞集團高級分析師格雷戈里·布瑞表示，伊朗政府可能將在未來三到四周內抵御住經濟壓力。但壓力也可能在隨后出現，原因是美國幾周前放松了制裁，使伊朗能夠向其他國家額外輸送數百萬桶石油，這些國家也突然獲得直接購買伊朗石油的權限，為伊朗提供了更多的經濟緩沖空間。

與此同時，此次封鎖行動很可能會考驗白宮應對更高油價的能力。伊朗石油出口的中斷，意味著霍爾木茲海峽作為石油運輸通道將被完全切斷，這將進一步加劇全球能源供應短缺的局面，并使本已高昂的美國汽油價格進一步上漲。

此外，美國愿意投入多少軍力執行封鎖、伊朗未來幾天會如何反應都是未知數。

《外交事務》文章以“美元拍賣（the dollar auction）”的致命游戲比喻美伊之間的博弈：“戰爭往往演變成一場金錢競價，因為隨著戰事持續，雙方的代價都無情地攀升。交戰雙方一路付出代價，最終的總成本往往遠遠超過他們最初認為目標價值的預期。到了3月下旬，當雙方都明確表示不會輕易讓步時，伊朗戰爭達到了轉折點?！?/p>

文章認為，雙方的要求差距如此之大，以至于一些人認為談判將會破裂，?；饏f議也將隨之瓦解。然而，雙方都明白，重返戰爭只會再次陷入剛剛逃離的煉獄般的境地——付出越來越大的代價，卻只能獲得越來越少的回報，而且未來只會更加糟糕。而巧妙的外交手段或許能利用會談為構建持久的區域安全架構奠定基礎。

“為了達成協議，華盛頓必須將施壓與切實可行的激勵措施相結合，包括清晰闡述最終安排將為伊朗、美國以及更廣泛的世界帶來哪些益處?！痹I導《聯合全面行動計劃》（伊核協議）談判和實施的費代麗卡·莫蓋里尼撰文稱。

莫蓋里尼認為，曾經為多邊合作奠定基礎的制度框架，例如聯合國安理會確立伊核協議的決議、國際原子能機構在伊朗擴大核查機制以及維系與德黑蘭接觸的多邊機制都已遭到削弱，使找到解決伊朗核問題的可持續外交方案難上加難，“但這并非不可能。各國政府、國際組織以及更廣泛的防擴散界仍然掌握著如何達成有效協議的知識。這些知識是一項戰略資產。”

本 期首席 編 輯 鄒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