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日是著名哲學家、歷史學家任繼愈先生誕辰110周年紀念日。4月14日下午,由中國文化書院、國家圖書館、北京大學哲學系聯(lián)合主辦的“湯一介當代學人講座”第九講“任繼愈:學術(shù)人生與人生境界”,在國家圖書館學津堂開講。北京大學哲學系宗教學系主任、中國文化書院導師程樂松教授擔任主講,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趙法生教授擔任評議。講座由南開大學哲學院院長干春松教授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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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幅學問與人生境界
程樂松認為,任繼愈的學術(shù)世界過于寬宏深刻,他將此次分享視為“一次閱讀報告或者說一次體驗式的分享”。
程樂松首先從個人淵源談起。他回憶,自己學術(shù)生涯的入門讀物正是任繼愈主編的《道藏提要》《佛教史》以及《中國哲學史》。“正是因為有任繼愈,才有了宗教學,才有了我們這些做宗教學的能夠在大學里有一席之地的人。”在程樂松看來,任繼愈不僅在學理上滋養(yǎng)后輩,更賦予了宗教學者“職業(yè)上的合法性”。
程樂松詳細梳理了任繼愈的學術(shù)根脈。1934年,任繼愈進入北大哲學系,師從湯用彤、賀麟、熊十力等大家,本科論文《朱子哲學》由賀麟指導。1939年入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讀碩士,得以親炙金岳霖(知識論)、錢穆(國史)、沈兼士(文字學)、聞一多(《詩經(jīng)》)、魏建功(音韻學)等一流學者。程樂松感嘆:“這個恰恰是我們看到那個時期的學術(shù)培養(yǎng)能夠給他帶來的為什么最后能推動他成為全幅的學術(shù)專家。”
正是這種轉(zhuǎn)益多師的扎實訓練,支撐了任繼愈晚年一系列宏大的學術(shù)工程。程樂松列舉了任繼愈主編的《中國哲學史》《佛教史》《道教史》《宗教大辭典》《佛教大辭典》《中華大藏經(jīng)》《中華大典》《道藏提要》《宗教辭典》等,跨度之大令人驚嘆:“今天在我們學科不斷細分,每個人都專注饾饤之學的時候,一個學者有如此宏闊的視野,有如此大的勇氣組織這么大的學術(shù)工程是極其不容易的。”
程樂松特別以《道藏提要》為例,說明任繼愈“以學育才”的獨特方式。當年參與編寫的青年學者,后來都成為1990年代以來中國道教學術(shù)的中堅力量,“使得中國道教學術(shù)在文獻學研究和道藏學研究領(lǐng)域中超過了先行的日本和法國學界”。他感慨道:“有些時候組織人比自己做事要難得多得多……要把一群單干戶弄在一起搞集體工程,你付出的努力比每一個作者都要大。”任繼愈之所以能做到,靠的不僅是學識,更是靠他的人品和使命感。
他還分享了任繼愈早年手稿《理學探源》中一段令人動容的話:“詳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詳,疑似之言,未定之說,概所不取。”程樂松評價道:“這句話很酷的,而且是一個很年輕的學者才會這么講話,就是一點都不油膩的年輕學者才會這么講話。”在他看來,這透露出的“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篤定的自信”,與當代職業(yè)學術(shù)中“不下猛斷、不越雷池”的暮氣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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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任繼愈
思以行成:學術(shù)人生與當代啟示
程樂松提出,理解任繼愈的關(guān)鍵在于“思以行成、境自恒來”——所有的思想都要落實在行動中,人生境界來自“一種持之以恒的人生節(jié)奏和一種高度節(jié)制的日常生活”。他引用任繼愈的座右銘“生也有涯,學無止境”,指出其深意并非簡單的勵志,而是一種淡然篤定:“只要我活著就做學問,做學問本身是我活著的一種表征。”
程樂松還分享了任繼愈與熊十力先生之間的一段往事。任繼愈曾致信熊先生,坦言自己“全幅接受了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熊十力回信稱贊他“誠實不欺、有古人風”。程樂松由此感嘆:“這其實是需要很強的勇氣的。我跟我導師的學術(shù)風格不一樣,我至今不能說我不同意他……其實是不敢說,其實是你的內(nèi)心不夠篤定、純真和質(zhì)樸。”而任繼愈能做到如此堅定,正是源于其淡然的人生觀和質(zhì)樸的人格。
面對現(xiàn)場聽眾關(guān)于“死氣沉沉的年輕人、不敢死的中年人、朝氣蓬勃的老年人”的時代之問,程樂松回應道,任繼愈71歲到國家圖書館擔任館長仍能擔當大任,根本原因在于其深切的文化情懷。“情懷是生命力的根基,你得知道自己為什么活著。”他補充:“吃飯這個事很容易讓人厭的,但是如果你抱著享用美食的心,生活就很美好,你到食堂也能保持享用美食的心,這才是境界。”
程樂松總結(jié)道,當代學人容易陷入“囿限、疏離、自滿和漂浮”的狀態(tài),而任繼愈提供了一種典范:“以堅毅卓絕的文化情懷,去過一種自如適然的學術(shù)生活。”學術(shù)始終在書齋和時代之間,要有全局觀、敢于發(fā)表洞見、幫助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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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樂松
平臺,才能實現(xiàn)“為天地立心”的追求。他最后坦言,從任繼愈那里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是:“不要找借口自己很忙,你要做的事情就是保持或嘗試建立起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平靜自然,并依賴這個態(tài)度去建立穩(wěn)定的學術(shù)節(jié)奏。”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趙法生教授在評議中,用三個關(guān)鍵詞概括了程樂松的報告:全幅的學問、篤實勇毅、深陷與超拔,分別對應任繼愈學問的寬度、為學的風格和人格的風范。
趙法生特別就任繼愈頗具爭議的“儒教”觀談了體會。他提到,任繼愈認為儒家有一套神學體系,其信仰對象是“天地君親師”,這在當代學者中獨一無二。任繼愈對儒教的反思,源于對歷史的深刻憂患意識和對中國現(xiàn)代化的強烈關(guān)懷。他反復批評“三綱五常”阻礙了科學發(fā)展,認為宋明理學“存天理滅人欲”需要被批判地看待。趙法生認為,任繼愈的儒教觀雖是苦口,卻是儒學當代發(fā)展的一劑良藥。
他還分享了一個感人至深的生活細節(jié):任繼愈夫人去世時,先生非常悲傷,久久難以恢復。他對女兒任遠說:“孩子,只要你還活著,你媽就沒死。”趙法生感慨,只有對中國儒釋道生命觀有深刻體驗的先行者,才能說出這樣的話。這句話也成為他后來在課堂上常引用的典故,用以闡釋“精神生命的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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