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
![]()
街巷的垃圾可被清掃干凈,而人心深處的精神痛苦,卻常被我們視而不見。在《安定此心:我當精神科醫生的12000天》(以下簡稱《安定此心》)一書中,一位精神科醫生以三十余年的堅守,讓我們看見,精神疾病從來不是抽象標簽,而是一個個生命在困境中的掙扎與渴求。
從醫學的落后到科學診療的普及,從普遍誤解到包容覺醒,青少年困境、家庭偏差、城鄉鴻溝等現實議題,藏在每一個真實病例里。
精神疾病不是一個人的戰斗,它需要家庭、學校、社會的共同支撐,更需要自我和解。愿每一份脆弱都被接納,每一顆不安的心都能找到歸處。
一個窺見社會的窗口
1993年就進入安定醫院的姜濤,親歷了中國精神醫學從封閉、匱乏到逐漸開放、走向科學的轉變,也陪伴無數人走過精神困境的幽暗角落。精神病院不僅是治療之地,也是一個窺見社會的窗口,透過它能看到不同人生。他在《安定此心》中的記錄,也讓人們得以了解精神醫學。正如書名所表達的那樣,精神疾病并不可怕,理解、包容與接納,是治愈的最好手段,人只要找到與自己和解的力量,心便安定。
姜濤作為從事精神科臨床三十多年的醫生,對于“和解”與“安定”的詮釋,絕非廉價套話式的心靈雞湯,而是扎根于大量臨床診療案例——涵蓋雙相障礙、抑郁癥、焦慮癥、精神分裂癥、睡眠障礙以及藥物成癮等多個精神科常見疾病,更源于他對患者的長期觀察。
這些觀察和思考,原本只是散落于姜濤經手的一個個病例中。在《安定此心》里,姜濤提到讓他決定記錄這一切的瞬間:“一天凌晨4點,我站在住院部走廊,看見窗外清潔工開始清掃街道。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每天都在清掃看得見的垃圾,卻對那些在心里腐爛的精神痛苦視而不見。精神疾病從來不是一個遙遠而抽象的概念,它藏在那些說不出口的日常細節里。”
書中寫到,上世紀90年代初,姜濤剛剛開始工作時,中國對精神疾病的分類體系尚不完善,分類標準也未與國際接軌,整體診療水平相對有限。但隨著經濟和社會發展,國內對精神類疾病的認知、診斷和分類能力大幅進步,抑郁癥、焦慮癥、雙相情感障礙等常見疾病的診療已完全與國際同步對接。
診療標準與國際接軌后,精神疾病診斷率顯著提升,患者基數更清晰。據2019年的一項調查,中國成人精神障礙終身患病率達16.57%。但與此同時,中國在冊精神科醫生約6.4萬人,醫患配比遠未達1∶200的國際標準,而且地域差距明顯,許多地區缺乏專科診療渠道。
呼喚理解和包容
姜濤的從業經歷也是社會觀念的改變歷程。他回憶,工作之初跟隨上級醫生開藥時,總是幾種傳統抗精神病藥物,副作用極其明顯。漸漸地,他認識到藥物和住院并非萬能,真正能夠支撐患者的,是“那些被理解、被接納的瞬間”。
書中提到,近年來精神疾病的年輕化趨勢非常明顯,2016年后,姜濤門診中18歲以下患者占比超30%,發病年齡降至12歲左右。據《2022年國民抑郁癥藍皮書》,50%的抑郁癥患者為在校學生,青少年患病率達15%—20%。學業壓力、過度內卷、人際交往等問題導致學生抑郁高發,不少孩子厭學甚至棄學。而許多家長仍停留在“現在的孩子吃不了苦”“別人都可以,你為什么不可以”的認知層面。
姜濤見過太多這樣的誤解,但實際上,孩子從不是“突然壞掉”的,精神疾病肯定是一個長期積聚的過程,也絕不是一個人的困境,而深植于氛圍和觀念中。許多孩子的心理危機,根源都在家庭,父母眼中那些不可理喻的“叛逆”和“矯情”,實際上是孩子的求救信號。心理疾病是神經系統的問題,無關堅強與否。
很多時候,姜濤要治療的其實不僅僅是患者本人,還有患者的父母。
書中提到一個名叫唐嘉的病例。姜濤認為她是一個被家庭、學校、醫療系統共同“制造”出的病人,其幻覺與妄想完全是強烈刺激引發的解離狀態。
唐嘉17歲時,病歷上已經寫滿全國各地知名精神專科醫院的診斷記錄,結論均為精神分裂癥,她服用了大量抗精神病藥物,但收效甚微。姜濤認為唐嘉更像是解離癥狀,因此堅持按照治療解離的思路調整用藥,病情一度出現好轉。他還發現,唐嘉遭遇過嚴重的校園霸凌,但向家人訴說時,父親只會說“忍忍就過去了”,母親是生物科技專家,常年在國外,但強勢地掌握著家庭話語權。
姜濤僅僅給唐嘉治療了三個星期,唐嘉的母親便強行辦理出院手續,去找“更有經驗的國際權威”。姜濤當面表示,唐嘉并非精神分裂癥,“只是用解離的方式承受一個孩子不該承受的孤獨”。結果唐嘉的母親打斷他的話,以一句冷冰冰的“我是來治病的,不是來聽心理分析的”回應。結果唐嘉重新吃回大劑量的抗精神病藥物,一個月后再度變得呆滯遲鈍。
面對這種“什么也改變不了”的挫敗感,姜濤依然選擇記錄,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意識到精神疾病的實質,呼喚理解和包容。
父母需要理解和包容孩子,學校和社區也要提供緩沖空間,這是姜濤的建議。在他看來,藥物只能解決部分問題,但目前很少有學校能夠提供足夠的緩沖,一旦孩子回到原先的高壓狀態,就很容易再次陷入困境。
對于絕大多數患者的家庭來說,經濟和情緒的壓力都非常之大。孩子無法上學、頻繁治療,意味著整個家庭的生活節奏都被打亂。這就需要社區乃至整個社會的支持,正如姜濤所言,一個生病的孩子背后,是一個承受巨大壓力的失序家庭,更映照一個包容性似乎不夠的社會。
人們本就應該如此相連
在精神疾病領域,觀念差異仍然非常明顯。在鄉村社會,許多人仍然將精神疾病視為“鬼神作祟”“心思太重”,導致無數患者的病情延誤。
因為心理健康意識相對落后,農村抑郁癥患者確診率很低,自殺率反而比城市更高。可以說,那些被落后意識困住的農村患者,也是被自己生活的社會所困住。
姜濤在訪談中提到,城市的情況雖然好得多,但患者同樣受困。在發達國家和地區,針對精神疾病會有相應的社區服務,由社工、康復師和有資質的志愿者來幫助患者。但中國社會目前的情況就是醫院與家庭直接相連,家庭負擔很重。
精神疾病從不是單純的醫學問題,它始終與社會、經濟和文化觀念相關聯,它的治療也離不開社會的關注與觀念的改變。《安定此心》中沒有完美病人,也沒有全能拯救者,充斥著醫生的誤判、家屬的矛盾和患者的自毀,呈現著復雜的人性。姜濤所呼喚的是科學診療,也期待社會能夠提供讓痛苦被安放的空間,“讓求救不必羞愧,讓脆弱不必躲藏”。
這一切的實現需要漫長的時間,也需要無數光亮支撐。姜濤在書中提到這樣一個充滿光的細節——某天晚上查房,一位患抑郁癥的老先生打著手電筒給病友念詩:“我是一座孤島,但在深海里,我們緊緊相連。”
人們本就應該如此相連。
![]()
《安定此心:我當精神科醫生的12000天》
姜濤 著
中信出版集團
原標題:《從被誤解到被看見,我們離心理健康還有多遠?》
欄目主編:王一 文字編輯:王一
來源:作者:葉克飛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