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野桃花盛開的地方
佘忠蘭
我的雪域軍旅歲月,最厚重的一筆寫在西藏林芝,我在林芝某部工作時間最長。而兵之初的根,扎在西藏海拔更高的山南。
林芝的桃花早已聲名遠揚,是雪域的名片。林芝桃花旅游文化節已辦了二十三屆,把山野春色釀成了文化盛事。去年我終于赴約第二十二屆,圓了美夢。那是我有生以來唯一一次親臨盛會,了卻了多年的心愿。
今年花期將盡,桃花節漸近尾聲,我卻遲遲未能踏上歸途,只能遙望。得知今年林芝雨水偏多,風雨摧折下,枝頭殘紅想來難及去年爛漫,桃花難及去年盛景。二故鄉的桃花快凋謝了,還沒等到我飛回去賞花采風。我右側膝傷未愈,遠行不便。最關鍵的是今年桃花節期間機票價格溢價。從4月7日那天起,機建燃油漲價。因為不安分的美國和伊朗等國家打仗,引起中東原油漲價,導致全球燃油漲價。機建燃油上漲,機票價也隨之上漲,讓我經濟上有些吃力。一時感覺西藏的桃花好貴,二故鄉的桃花竟成了“奢侈品”。一時半會兒回不去西藏,機票的昂貴是最大的障礙,像一道無形的墻,讓西藏的桃花成了“奢侈”的念想。再者,我參加了兩個老兵合唱團,一個雪域老兵合唱團,另一個成都市退役軍人合唱團。一周三次課,周一三五都要上課,四月十八日還要赴成都城市音樂廳演出,苦于回西藏無連續幾天的時間空檔。今年怕是無緣相見,只能寄望明年,盼春風再暖時,能踏上歸途,得償所愿。
其實今年我最惦念的,并非林芝,而是山南,最想回的正是山南。最想看的,是山南二故鄉的桃花。我心心念念的山南的桃花。并非因它比林芝的更美、更多——其實山南壓根兒就沒有桃花節,那里海拔更高,氣候更惡劣,自然難比“西藏小江南”的林芝宜于桃樹生長。可我知道,山南一定有桃花。老兵們說,隆子三安曲林、洛扎、錯那都有,只是具體在哪個山坳、哪片河谷,我不太清楚。
三十多年前,我考上軍校離開山南兵之初駐地,我僅在前年暑假回去過一次,卻不是桃花盛開的時節,自然看不見桃花。回想新兵入伍在山南的一年半里,我更是從未見過桃樹。記憶里,我的軍營外,大門前是廣闊的青稞田,四周是光禿荒涼的大山,連綠草都稀疏,讓人稀罕。營區大門外,一條不寬的土公路,橫行蜿蜒伸向遠方,一頭連著澤當鎮,另一頭通向很遠的隆子、錯那方向,那時我不清楚那條公路通到邊防哪幾地。直到前年八月底,女兒載我自駕前往錯那玉麥、隆子扎日等邊防前沿,車輪碾過熟悉又陌生的那條路,我才驚覺當年門前的路竟那樣漫長,比我年少時想象的還要長多了。
我的一位哥哥,畢業于昆明陸軍學院,共產黨員,曾在隆子邊防一團當兵多年,軍官。可我在山南當兵時,從未去過他的邊防部隊,從不曾有機會踏足那些只在耳中常聽聞的遙遠的邊防前沿一線。那是八九十年代,想必邊防更艱辛,路更爛,不少邊地甚至沒有路,更難抵達。
當年,我們的營區是一座陸軍醫院,營區內,見不到一棵桃樹,連花草也很少。院內軍人多,男兵女兵,干部戰士,全是陸軍。以醫護人員為主,每天步履匆匆,救死扶傷,軍地傷病員不少。火熱的軍營里,綠色的身影堅守在貧瘠的土地上,忠誠戍守在偏僻的山腳下。
后來,老部隊整體搬遷到交通等條件好多了的澤當鎮。再后來,老營房也歸了某旅,不再是我的部隊,不允許我們回去看,進不去大門。如今營區內是否有桃樹,可有桃花在春風里綻放?我無從知曉。山南的桃花,我從未真正見過,卻在心里盛開了三十幾年。
近日,一位素不相識的山南老兵,在網上分享了一張軍營桃花照。2015年4月7日,距今11年,他在山南安徽大道5號,拍下滿樹粉紅的野桃花。在那野桃花盛開的地方,有他的老部隊。看著照片,我忽然懂了,我們惦念的從來不是桃花本身。
從林芝老部隊退休的一位老戰友,前不久約我去成都龍泉驛看人工種植的桃花,我對內地的桃花沒感覺,便沒有去。心想,內地的桃花再艷,卻沒有雪域的風,沒有雪山的光,沒有我們在邊防線上踩過的腳印。因此,內地的桃花勾不起我多大的興致。我只想看咱們西藏的野桃花,雪域高原的野桃花,讓我更有感覺。它們生在雪山腳下,長在荒野之中,開得肆意又圣潔,像極了我們當年的模樣。西藏二故鄉的野桃花,在我心目中,占據很重要的位置,成為一種濃厚的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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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絡,今年我沒回西藏看桃花)
在那野桃花盛開的地方,有我們綠色的軍營,有年少的熱血,有滾燙的青春,有最純粹的戰友情,還有藏在歲月深處的、未曾說出口的故事。在那激情燃燒的歲月,我們在火熱的軍營,灑下辛勤的汗水,留下藏在歲月深處的記憶。西藏的野桃花,早已不是花,而是我們刻在骨血里的精神圖騰,是對那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戀。
山南原41醫院老部隊的一位老兵說,山南的澤當、洛扎、錯那、隆子,幾地都有桃花,開在戰士們站崗的哨位旁,開在他們揮灑過汗水的土地上。它們是歲月的見證,是青春的回響。西藏的野桃樹,長在雪山下,扎根于荒野中,古樹虬枝,開得肆意又圣潔,那是一種原生態的野性之美,圣潔之魅,天生比內地的美。
想起當年在林芝當兵,營區內外、村莊、山坡,野桃花隨處可見,秋來還結滿野毛桃。可那時只顧著忙工作訓練等,無暇賞桃花,從未留意過它們的特別,不懂得欣賞,只當是尋常景致。就像當年看厭了終年積雪不化的大雪山,只覺平常。直到退役(退休)后,才懂那片雪白有多珍貴,那些野桃花有多美呵,方覺稀罕,日思夜想。原來,我們懷念的從來不是花,而是在雪域高原那片土地上,曾經年輕的我們。
在那野桃花盛開的地方,永遠有我們的老部隊,有我們永不褪色的青春,有我們對祖國最清澈深沉的愛。
(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佘忠蘭:重慶萬州人,成都市作家協會會員、溫江區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散文學會會員、成都戎耀退役軍人合唱團團員。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陸軍第41野戰醫院,就讀于成都軍區軍醫學校、第三軍醫大學,畢業分配在林芝解放軍115中心醫院,雪域軍旅15年,軍隊退休。在《高原醫學》雜志等發表多篇醫學論文,在《西藏日報》《魚鳧文藝》《作家新視野》《雪域邊關,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國交通在線》、成都市作家網等,發表多篇詩作、散文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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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佘忠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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