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讀｜簡平：閑話“伴手禮”

如今，上海人也說“伴手禮”這個詞了，先前是不這樣說的，這詞流行滬上也就十來年時間。

想不出與“伴手禮”對應的上海話該怎么說，過去到外地走親訪友，說得很直截了當，就叫送點東西，帶上些上海特產，譬如大白兔奶糖、城隍廟五香豆、沈大成條頭糕。除了吃食，拿得出手的東西還有友誼雪花膏、曹素功墨汁、石庫門上海老酒。有一年，我家鄰居要去內蒙古包頭探望多年未見的支援三線的姨媽，送點啥東西呢，七鄰八舍紛紛獻計獻策，最后帶去了上海絲巾、鳳凰珍珠膏、裕華硼酸浴皂，據說這些東西在姨媽那里引發了小小的轟動。

確實，“伴手禮”這個詞起源并流傳于閩南一帶。清代連橫所著《臺灣語典》中已有相關記載，“伴手贄曰伴手”，指赴親友之家時攜帶餅餌作為相見之禮，“謂手之以相問訊也”，所以，亦有“手訊”“手信”之稱。上海與閩南及港澳臺地區交流日盛，“伴手禮”隨之也便漸漸融入了上海話中，可見上海還真是“海納百川”。

倘若再往前溯，“伴手禮”源自古人“伴禮”的傳統，強調攜帶禮物陪伴歸來的禮儀。華夏民族向來講究人情世故，有著濃厚的人情味，鄉里鄉親間，凡出外或是回鄉，為表關懷與禮節，都會攜帶隨手的小禮物送給親友，不然會覺得禮數不周。這些伴手禮并不是什么價值不菲的名貴東西，而是代表著人與人之間情感的聯系，承載著對親友的關愛、思念與祝福，是一份誠摯的心意，也是一座聯絡情感的橋梁，可謂禮輕情意重。

雖說伴手禮是“隨手”的，但卻真不能隨意，也隨意不得。伴手禮也稱“丹祿”，古時候，盡管人們生活困苦，可到逢年過節時，還是會用心準備禮物送給親友。這些禮物不是隨手買的，而是人們用平日里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錢精心挑選的，或者是自家生產而特意積累攢存下來的，如同煉丹一般，這份情意經過深思熟慮和萃取提煉。伴手禮在閩南話里又叫“等路”，意思更側重遠方歸家者的禮物?。通常農歷正月初二是嫁出去的女兒回娘家之日，那天，女兒會將備好的“等路”和紅包分送給長輩、鄰里或小孩，而娘家會回贈雞腿給女兒，若是女兒帶回外孫，外祖母還會用紅繩系個銅錢掛在外孫脖子上，以示祈福保佑。上世紀六十年代，南洋華僑回鄉探親時，在村口分發“等路”是常見的場景，他們是走了長路從遠方歸來的人，而那些等待在村口期盼著分到小禮物的孩子則是“等路蟲”。

伴手禮除了親手相送，最大的特點莫過于須是“當地特產”，諸如特色食品、手工藝品、具有地方象征符號的各種紀念品，不然，就無從憑借禮物來分享旅途或地域體驗，也無從分享家鄉味道，含托鄉愁與親情。如此一來，伴手禮便被賦予了文化的涵義和價值。現在，不僅“伴手禮”這個詞在全國各地都叫開了，而且每個地方都各顯神通——閩南伴手禮有鼓浪嶼餡餅、太祖貢糖、土筍凍、紅磚古厝茶器；北京伴手禮有稻香村糕點、天福號醬肘子、六必居醬菜、景泰藍藝術品?；成都伴手禮有老媽兔頭、郫縣豆瓣、張飛牛肉、竹葉青茶、蜀繡制品；鄭州伴手禮有新鄭紅棗、道口燒雞、登封芥菜、黃河澄泥硯；沈陽伴手禮有不老林糖、老龍口白酒、盛京老八件、沈陽羽毛畫……

前幾天，我張羅著去國外探望老朋友。因朋友是文化人，所以我想好了帶上英雄銥金筆、朵云軒云箋，至于別的東西，我打開手機搜索，“上海十大伴手禮”撲面而來，其中竟有鳳梨酥，想想連“伴手禮”都入了上海話，鳳梨酥落地滬上也順理成章，且能彰顯海派的匠心獨運。我問了朋友，他選擇了百雀羚面霜和大白兔奶糖，他說百雀羚里有“靈”的滬語鄉音，而大白兔奶糖則是小時候的味道。

原標題：《晨讀｜簡平：閑話“伴手禮”》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金暉 錢衛

本文作者：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