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一豐盯著手機屏幕,整整一個星期了,那個號碼始終沒有亮起來。
他覺得自己像一只被倒扣在玻璃杯里的蒼蠅,看得見光亮,卻找不到出口。人事調整的風聲已經在局里吹了兩個多月,像梅雨季節的潮氣,無孔不入地鉆進每個人的毛孔。綜合科老張要退,副科的位子空出來,論資歷、論業務能力,田一豐都該是順位第一。可他心里比誰都清楚,在體制內這條河里,光會游泳是不夠的,還得有人給你遞救生圈。
“你得動起來。”小吳坐在他對面,手指敲著桌面,篤篤作響,像在敲一扇緊閉的門,“展局長兒子的事,你老婆能幫上忙,這是天賜的機會。你不抓住,別人就抓了。”
田一豐苦笑。他何嘗不知道這是機會。現代社會最硬的通貨不是能力,不是資歷,而是“認識人”,尤其是看病這種事,找個熟人,掛號、找專家、安排床位,一條龍服務,病人舒心,家屬放心。展局長雖是單位一把手,在衛生系統卻也未必能一句話就找到最頂尖的精神科專家。而自己的妻子林芳,恰恰就在縣醫院精神科,恰好認識全市最好的抑郁癥診療專家。
可問題是,他怎么開這個口?總不能跑到局長辦公室說“局長,聽說您兒子病了,我老婆能幫忙”,這不成了一種交換?一種要挾?田一豐想起三年前局長在全體大會上說過的話:“干部提拔要公正公開,不搞圈子文化。”彼時他坐在臺下,覺得局長說得真好,字字鏗鏘。現在想來,那些字落在地上,大概早就碎成了粉末,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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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在局里制造輿論。
周一早晨,他故意在開水間跟辦公室的小王提起:“昨晚可累壞了,等我老婆等到七點多,縣醫院那邊病人多,天天加班。”周三中午食堂里,他又不經意地對財務科的老劉說:“我老婆科室效益不錯,剛換了新手機,跟我這個同款。”他甚至讓妻子林芳在單位里也放出風去,說縣醫院精神科來了一位省里退休的老專家,專治各種疑難雜癥,尤其是青少年抑郁癥,效果極好。
網已經撒出去了,田一豐只等魚自己游進來。
可是魚沒有來。
第一個星期過去,局長見了他,依舊是不咸不淡地點頭,沒有任何額外的問詢。第二個星期過去,田一豐開始失眠。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反復回放:局長到底聽到消息沒有?聽到的話,為什么不開口?難道他已經找了別人?綜合科張科長的老婆在衛生局,雖然是普通干部,但衛生局管著醫院,找個好醫生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
他開始懷疑自己這一套輿論戰術太拙劣了。局長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什么風浪沒見過?自己這點小伎倆,在他眼里大概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眼就能看穿。又或者,局長根本就沒把他放在考慮范圍內,所以連用都懶得用他。
這種念頭像蛆一樣鉆進他的腦子,啃噬著他的每一寸神經。他開始在工作上頻頻出錯,一份普通的請示報告改了三遍還是被退回,開會時魂不守舍,被分管領導點了兩次名。他甚至覺得自己走路都比別人慢半拍,整個人像是被什么東西往下拽,越來越沉。
人事調整的名單開始在小范圍內流傳。有人說出入口科的李明要提,有人說辦公室主任要空降,各種各樣的版本在走廊里飄來飄去,唯獨沒有他田一豐的名字。
他終于撐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燈也沒開,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慘白慘白的。林芳下班回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事?”
田一豐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事,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嘆息。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芳以為他睡著了,才聽見他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上次你問的省里那個專家,能不能幫我約一下?”
林芳愣了一下:“你幫局長問的?局長找你了?”
“不。”田一豐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不是幫局長問的。是我自己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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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林芳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可能也病了。”田一豐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們精神科診斷這個叫什么來著?適應障礙?還是什么?反正就是……撐不住了。”
林芳沉默了很久,最后輕輕說了一句:“明天我帶你去找陳主任。他是省內最好的。”
第二天早上,田一豐請了半天假。他坐上林芳的車,穿過半個縣城,去市里找那位老專家。車窗外,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秋風中簌簌地落。他忽然想起自己剛進單位那年,意氣風發,覺得只要好好干,前途總會有的。那時他也是坐在這條路上,不過是去報到,窗外的樹綠得發亮,陽光打在臉上,滾燙滾燙的。
十年了。他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十年,從一個毛頭小伙子熬成了現在的田科長,前面還有個“副”字,再也沒能摘掉。
陳主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兒,說話慢條斯理的,問了他很多問題。睡眠怎么樣?胃口怎么樣?工作上有什么壓力?家里支不支持?田一豐一一作答,像在匯報工作,條理清晰,態度誠懇。陳主任聽完,沉吟片刻,在病歷本上寫了一行字。
林芳湊過去看了一眼,眼淚終于沒忍住,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田一豐沒有問診斷結果。他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么。這幾個月來的每一個夜晚,每一次輾轉反側,每一次對著天花板發呆,都在那個診斷里了。
回去的路上,林芳開車,他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車子經過單位門口的時候,他睜開眼,看到大樓里燈火通明。那扇窗,是局長辦公室的窗。
他忽然想起一個很老的笑話:某單位人事調整,大家都想當科長。有人送禮,有人請客,有人寫匿名信。只有一個人什么都沒做,天天按時上下班,最后他真的當上了科長,因為他有抑郁癥,領導怕他在單位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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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一豐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
他只知道,明天他還要去上班,還要面對那扇沒有亮起的窗戶,還要在開水間、食堂、走廊里,繼續編織那些他也不知道能否收網的輿論。而他的病,大概只有等那張人事任命公示貼出來之后,才能真正好起來。
可萬一好不了呢?
他沒有想下去。車子拐進小區,路燈昏黃的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車窗外,拖到那條他來來回回走了十年的路上,再也收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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