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一豐近來總覺胸口憋著塊石頭,沉甸甸地墜著,夜里翻來覆去,睜眼到天明。單位里人事調整的傳聞像春雨前的濕氣,黏在每個人的衣角眉梢。他今年三十有四,在科里做了八年“老科員”,眼看同批的人都陸續有了名分,自己卻仍在原地打轉。
“你就是太實在。”朋友小吳抿了口酒,搖頭道,“這年月,不主動往上遞個梯子,誰會抬頭看見你?”
田一豐苦笑。他不是不懂,只是每次走近領導辦公室門前,雙腿便似釘在地上。那種堆著笑、弓著腰的姿態,他做不來。展局長是單位“一把手”,平日里不怒自威,田一豐在走廊遠遠瞥見,都要下意識側身讓路,更別說上前“巴結”了。
“機會是等不來的。”小吳忽然壓低聲音,“聽說展局長的獨子,最近病了,抑郁癥。局長正私下物色醫生。你不是說你愛人就在縣醫院精神科嗎?”
田一豐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來了,兩年前一次聚餐,局長確實隨口問過一句“小田愛人做什么工作”。他當時老實答了,此后便無下文。這記憶像沉在水底的石頭,此刻被小吳一句話勾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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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層關系,”小吳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用好了,就是塊上好的敲門磚。”
田一豐回家的路上,腳步輕快了許多。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仿佛看見那扇緊閉的門,終于透出一線光。是啊,如今誰看病不找熟人?更何況是“一把手”的家事。若能在這緊要處幫上忙,豈是平日送煙送酒可比的?
他先是跟妻子說了這事。妻子是典型的技術人員,聽完蹙眉道:“治病的事,走正常渠道就好,何必……”田一豐打斷她:“你就幫忙打聽打聽,看科里哪位專家最合適。備著,總沒錯。”
接著,他開始在單位“不經意”地播種。午休時端著茶杯感嘆:“我得早點走,我愛人從縣醫院回來,路上就得一個多鐘頭。”同事聊起手機,他順勢接話:“我老婆她們醫院效益不錯,去年發的就是這個型號。”話要說得輕,像羽毛落地,卻又恰好能讓路過的風捎到該去的地方。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局長那邊毫無動靜。田一豐心里那點雀躍,漸漸被焦慮啃噬。他聽說綜合科張科長的妻子就在縣衛生局,雖只是普通干部,可那是醫院的上級單位。一句話的事,興許比自己這邊拐個彎的關系更直接。
他坐不住了,煙抽得越來越兇。夜里躺在床上,腦子卻異常清醒:局長為什么不找我?是沒聽說,還是根本不在意這條線?又或者,已經通過別的渠道解決了?人事調整的風聲越來越緊,名單據說已在醞釀。他仿佛看見那扇剛透出光的門,正緩緩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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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頭痛、食欲不振。他對著鏡子,看見一個眼窩深陷、神情緊繃的男人。妻子擔憂地勸他:“你最近狀態不對,要不要也去看看醫生?”
田一豐忽然怔住。他看向妻子,一個念頭像冰冷的蛇,鉆進心里。
“上次讓你打聽的專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有眉目了嗎?”
“問過了,陳主任是這方面的權威,不過號很難掛。你需要的話,我可以……”
“幫我約一下吧。”田一豐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決絕,“明天,帶我去看看。”
妻子愣住了,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玩笑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你……你哪里不舒服?”
田一豐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路燈暈開的一小團光。他忽然不明白,自己這兩個星期在等待的,究竟是局長的一個電話,還是別的什么東西。他精心鋪設的“關系”,像一張用心編織的網,最終網住的,似乎只有自己不斷下墜的心。
他想起多年前剛進單位時,父親對他說:“工作,就像種地。你把力氣用在正地方,土地不會虧待你。”那時的田一豐深信不疑。如今那塊“地”還在,可他自己,卻在拼命想變成一顆能自己滾到高處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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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他輕輕關上窗。
那一夜,田一豐久違地睡著了。沒有夢。
只是他不知道,第二天上午,展局長在辦公室里,無意間聽到窗外兩個中年女同事閑聊。
“田一豐最近好像病了,氣色很差。”
“是啊,聽說是失眠得厲害,壓力大吧。不過也怪,他自己愛人就在醫院,怎么還拖成這樣……”
局長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遼遠的天空,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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