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窗內的姜頓,終于有時間讀報了。
人民日報四版左下角,一篇關于高質量發展的評論員文章,他用指甲反復劃過那幾個字:“急功近利,終難長久”。
半年前,他還是山城市副市長,副部級高官。消息傳來那天,他正在渝西調研數字農業,隨行人員十幾人,無人機在頭頂盤旋拍攝。通報很簡短: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審查調查。
而今,通報來了。措辭比他預想的更重。
“政績觀嚴重偏差”,這句話像一記悶錘。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一般的貪污受賄,群眾早有預期,但“政績觀”三個字,否定的是他的全部政治生命。不是錢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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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2019年夏天,省委組織部考察組到嶗山,對他進行任前談話。彼時他剛獲評“李云龍式”干部,風頭正勁。考察組組長問他:“你對這個評價怎么看?”
他答:“李云龍能打仗,我也能打硬仗。嶗山三年,gdp增長、財政收入翻番,這就是硬仗。”
現在想來,那是他第一次公開接受這個標簽,也是最后一次。從此,“李云龍”三個字成了他的護身符,也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確實像李云龍:只有脾氣像。
當年嶗山舊改,他拍桌子罵干部的視頻傳遍網絡,網友叫好。但沒人知道,那場舊改中,三家關系企業提前拿到了規劃圖紙,土地溢價部分進了誰的腰包。沒人知道,他所謂的“五天一層樓”的嶗山速度,壓掉了多少安全驗收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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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有李云龍的蠻橫,沒有李云龍的坦蕩。李云龍為救老婆打平安縣城,他為了升官可以犧牲一切;李云龍敢跟首長拍桌子說“我錯了”,他從嶗山到淄博到濰坊到重慶,一路高升,一路掌聲,從沒說過一個錯字。
邊祥慧當年在青島市委組織部,是看好他的。老領導后來也落馬了,兩人在留置點隔著走廊住過。沒說過話,但眼神碰上過。那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果然如此”的平靜。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2017年,嶗山區一個老上訪戶堵了他三次車,反映征地補償問題。第三次,他讓司機直接開過去,差點軋到老人的腳。秘書說要不要安排見一下,他擺手:“發展是硬道理,個別群眾的認識跟不上,我們不能被拖慢速度。”
那個老上訪戶后來寫了十七封信,寄給省里、中央。沒人理。
現在,那些信里的每一個字,都寫在了他的處分通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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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灌進來,報紙嘩嘩作響。他把報紙疊好,放在鋪位邊。隔壁傳來腳步聲,是送午飯的。
他想,李云龍最后是怎么死的?自殺了。因為那個時代容不下他。而自己呢?這個時代給過他機會,給過他舞臺,甚至給過他“李云龍式”的榮譽。是他自己,把“李云龍式”活成了“江敦濤式”。
急功,必蠻干。近利,必失德。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他端起搪瓷缸,水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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