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馬教育《犧牲》：當古希臘經典照進當代青春

2026 年 4 月 11 日至 12 日，北京南陽共享際劇場上演了直面鴻溝青年劇團新作《犧牲》。沒有刻意的煽情，卻讓全場觀眾在演員謝幕時久久不息的掌聲后陷入深思。這部改編自歐里庇得斯《伊菲革涅亞在奧利斯》的作品，由英國劇作家 Chris Cooper 改編，由 12 至 16 歲青少年集體創排，以青春視角為千年經典注入當代靈魂 —— 它剝離了 “家國大義” 的神圣化包裝，直指當代青少年被規訓、被裹挾、被圍觀的成長困境，完成了古典文本與當代青春的深度對話。

要理解《犧牲》的當代價值，需回溯其文本根源。歐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亞在奧利斯》故事發生在古希臘特洛伊戰爭前夕：希臘聯軍戰船被困奧利斯港口，先知卡爾卡斯傳達神諭——唯有獻祭聯軍統帥阿伽門農的長女伊菲革涅亞，才能換來順風、開啟遠征。一邊是家國大業與軍隊士氣，一邊是親生女兒的性命，阿伽門農陷入兩難，最終以“婚禮”為謊言，將伊菲革涅亞誘至軍營，推向祭壇。

傳統解讀中，這段故事將伊菲革涅亞的犧牲塑造成“主動赴死”的典范，將阿伽門農的抉擇解讀為責任與親情的沖突的大局為重。但《犧牲》在Chris Cooper的改編下保留了原作悲劇骨架，弱化了宿命論色彩，將核心沖突從“人與命運的對抗”，轉化為“人與權力、輿論、集體意志的博弈”——這一改編，也讓作品與當代青少年的成長困境形成精準呼應。

全劇最具顛覆性的設計，是“神”的徹底缺席。舞臺上沒有任何神祇具象呈現，所謂“神諭”，本質是凡人的解讀與操控：先知卡爾卡斯以“神的使者”自居，宣告獻祭的必然性；新聞官穿梭于士兵之間，刻意放大“獻祭即救國”的敘事，以此操控輿論；普通士兵則將“神諭”內化為“必須遵守的規則”，從未追問其合理性；阿伽門農更是借“服從神意”的名義，掩蓋自己對權力的妥協。

這種“凡人借神之名掌控話語權”的設定，正是當代青少年成長困境的真實寫照：父母的期待、學校的規訓、同輩的壓力、網絡輿論的導向，如同“無形的神諭”，以“為你好”“應該如此”的名義，將他們包裹其中，剝奪其選擇的權利，讓他們在“聽話”“懂事”的要求中，逐漸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如同劇中士兵一般，盲目遵循“規則”，卻從未追問“規則為何存在”。

在歐里庇得斯原作中，歌隊是知曉命運的旁觀者，而《犧牲》將其重塑為身著休閑裝、手持相機的普通人——他們全程圍觀伊菲革涅亞的悲劇，不干預、不阻止，只記錄、議論，恰如當下青少年習慣的“圍觀式共情”：刷到校園霸凌新聞便隨手劃過，看到同學被孤立便沉默旁觀，明知不對，卻以“事不關己”為由選擇退縮。

導演與少年演員們賦予“圍觀”深刻的戲劇意義：沉默的旁觀從不是中立，而是對悲劇的默許，是對不公的縱容。信息爆炸的當下，青少年早已習慣這種“淺層共情”，卻鮮少思考“圍觀”本身的意義——就像歌隊的每一次注視、每一句議論，都在無形中成為悲劇的推動者，這也是作品對當代“旁觀者心態”的深刻叩問。

而這部劇對伊菲革涅亞的演繹也頗具感染力。她不只是為希臘“主動獻祭的英雄”，更是一個被剝奪選擇權利的少女：母親跪地哀求，父親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士兵們高呼“獻祭”，整個世界都在推著她走向死亡——這份無力感，正是當代青少年在成長中常有的體會：被期待、被規訓、被定義，卻很少有機會說出“我不想這樣”。

直面鴻溝青年劇團的演員們年齡在12至16歲，這與劇中伊菲革涅亞的年齡高度重合，也正是處于自我意識覺醒的關鍵階段，所以他們總能精準捕捉角色的無助與茫然——這種共鳴，源于他們自身的成長經驗。

一位成員在接受采訪時談到：“一開始我覺得她很懦弱，為什么不反抗？后來我才明白，她不是懦弱，是無路可走。她的父親、母親、士兵，甚至整個希臘聯軍，都把她的犧牲當成了‘必然’，她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另一位飾演歌隊成員的演員則坦言：“排練歌隊戲份時，我常想起自己看到同學被欺負時的沉默，現在才明白，這份沉默也是一種傷害。”

這種代入青少年真實感受的創排，讓《犧牲》擺脫了“兒童劇”的淺顯與“成人劇”的說教，成為真正屬于青少年、為青少年發聲的作品。少年演員們以自身成長體驗角色，這份真誠引發全年齡段觀眾共鳴，讓不同群體都能在劇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如今的青少年成長于輿論喧囂的環境，早早接觸網絡暴力、群體極化等問題，家庭與學校教育中，“為你好”的枷鎖、“大局為重”的勸說，如同劇中的神諭，以“正當”名義剝奪個體選擇權，將集體意志凌駕于個體生命之上。抓馬直面鴻溝青年劇團選擇用《犧牲》回應這些困境，讓古典故事自然對接現實。它不提供標準答案，而是以開放姿態，引導觀眾共同思考：面對裹挾、圍觀與被迫犧牲，如何守住人性底線與個體尊嚴？

對青少年而言，《犧牲》是一場成長啟蒙，讓他們學會追問、反思與共情，在群體中堅守獨立思考的勇氣；對全體觀眾而言，它是一面映照現實的鏡子，讓人看清自己在社會中的角色——是裹挾者、圍觀者，還是反抗者？

這或許是經典重述的意義：讓塵封千年的古老命題，在每一個時代重新發出聲響。不只是復刻一段古老故事，更是讓當下的觀眾走出劇場后，帶著屬于這個時代的思考，繼續審視生活、直面自我。

責任編輯：韓璐(EN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