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高等教育學會副會長管培俊：師范教育并未進入“減量時代”

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師范教育的主要任務仍然是改革創新、調整優化，提高培養層次、提升質量水平，而不是簡單一句“減量”萎縮了之。

作者 | 管培俊

中國高等教育學會副會長

國家“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實施教師教育能力提升工程，培養造就高水平教師隊伍”。振興教師教育、加強教師隊伍建設進入一個新的“窗口期”。有智庫預言“師范教育進入‘減量時代’”，這種推論為時過早。20年前就有所謂專家不斷預測“教師過剩”，蓋因脫離教育實際，從線性思維、單純數據、表面現象出發。如果教育決策與社會輿論基于這樣的信息，教師教育“十五五”規劃的決策就難免戰略失誤，必要的教師培養規模與師范院校發展就會受到影響，本就存在的教師資源“有效需求不足”的問題就會進一步加劇，教師資源有效配置與優化就會支持乏力。《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關于“優化教師管理和資源配置。優化各級各類學校師生配比，統籌做好寄宿制學校、公辦幼兒園教職工編制配備”的要求就難以落地見效。

毋庸置疑，人口趨勢與學齡人口結構將深刻影響教育的方方面面。新生人口下降導致學齡人口減少，確實會直接影響教師的需求與供給，師范教育系統也將產生連鎖反應。但影響教師教育的因素十分復雜，全面把握、準確研判教師的需求與供給關系，對于師范院校確定培養規模、調整人才培養方向與模式，對于加強與優化教師資源配置至關重要。因此，確定教師教育發展戰略需要系統思維，需要科學研判學齡人口變化趨勢，以全面、動態、發展的眼光分析教師需求與供給，充分考慮相關復雜因素。不僅要看“減量”因素，還要看到“增量”因素；不僅要看“當前”因素，還要看到“未來”因素；不僅要看“更加公平”的因素，還要看到“更高質量”的因素；不僅要看“規模數量”的因素，還要看到“結構性”與“質量水平”的因素，方能得出完整準確的結論。

首先，預測教師需求和培養規模，要有時間與空間的概念。教師的需求供給隨學齡人口規模變化呈現一定的周期性。學齡人口變化是遞進式的，國家人口激勵政策可預期效應顯現也有一個過程。分析我國學齡人口結構與變化趨勢，受生育率持續下降影響，全國學齡人口規模預期的確相應縮減。同時要看到，各學段人口規模的峰谷呈梯次轉移。生育政策調整后還會形成新的入學高峰，并隨學制層級梯次傳導，學齡人口變化在學段間呈現“波峰遷移”：學前教育—小學—初中—高中遞進式變化。而且，學齡人口變化在區域間差異顯著：經濟發達地區因人口流入，適齡人口降幅相對較小，而一些地區降幅相對較大。教師培養與供給要在時間和空間上做好規劃，師范生的培養不能像乘過山車一樣“大上大下”。

其次，預測教師需求和培養規模，要統籌考慮中小學班額與生師比等復雜因素。大班額與高生師比是制約教育質量水平的瓶頸因素，提升教育質量必須努力降低班額與生師比。多年來各級政府的努力與成效有目共睹，但一些地方大班額現象仍然存在。盡管適齡人口減少，2024年全國中小學大班額數量卻同比增加，意外反彈。初中教育面臨入學高峰排浪式沖擊，大班額問題比較突出；高中教育普及面臨資源壓力，學位持續緊張，生師比有所擴大。農村小規模學校教師結構性問題和城鎮寄宿制學校大班額，以及教師負荷過大等問題同時存在。教師資源配置必須同時滿足教育的規模需求與提升教育質量的需求，也隨學齡人口變化呈現周期性。一般來說，在學齡人口高峰教師要有序增加，不能盲目增編進人；進入學齡人口低谷，縮小班額、降低生師比有了條件與可能，教師要有一定的儲備并加大教師進修培訓力度。辦教育必須遵循教育規律與教師隊伍建設規律，在大班額仍然存在和生師比仍然較高情況下，慎言“教師超編”和“師范教育減量”。

再次，預測教師的需求和培養規模，還要考慮“提升教師學歷水平計劃”與“提高教師隊伍整體素質”的要求。教育高質量發展對教師學歷與整體素質要求越來越高。一些地區長期以來代課人員比例過高等結構性問題亟待從根本上解決，吸納更多高學歷、高素質教師也越來越具備現實條件，教師的培養規模與質量水平要滿足不斷增長的教育需求。

最后，預測教師的需求和培養規模，還要考慮技術環境的因素。不斷有人說，教育信息化可以彌補教師編制不足，AI時代許多教師將被機器所取代。但事實上，人工智能時代的教育是人機協同的教育，人工智能淘汰的不是人，而是不會人機協同的人。也正如朱永新教授所說，人工智能不會淘汰教師，被淘汰的將是不會用人工智能的教師。不會教書的教師可能失業，而育人的教師永遠稀缺。在教育領域，技術永遠不能取代人。

總之，按線性思維、靜態觀點，人口趨勢好像導致教師教育當下面臨“緊縮期”。而從系統思維和動態的觀點看，學齡人口減少的趨勢意味著學額緊張逐步趨緩，恰恰是教師資源緊張緩解、優化教學組織、提升教育質量的有利契機，即“窗口期”。我們要抓住學齡人口變化的“窗口期”，不失時機地推進小班化改革，降低班額與生師比、改善教育教學基本條件；抓住學術勞動力與教師人才市場變化的“窗口期”，進行教師隊伍的結構性調整，努力提高教師培養層次和教師隊伍的整體水平，深化教師人事改革，嚴格教師職業準入，徹底解決長期困擾我們的“有編不補”與“無編可補”的困境，而不是南轅北轍，壓減教師編制，進一步緊縮教師資源配置。我國本科師范畢業生每年50多萬、專科30多萬。全國中小學教職工人數近1500萬，僅按自然減員補充3%，每年至少需要補充近50萬；落實教師五年進修一次的規定，至少需要增加10%的進修編制。而降低班額、改善教師配比，意味著需要增加更多教師資源。此外，還要考慮到日益增長的家庭教育、社會教育的師資需求。今后報考教師資格證書，必須修學教師教育理論與實操課程。基于教育強國建設的戰略與教師供求關系的分析預測，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師范教育的主要任務仍然是改革創新、調整優化，提高培養層次、提升質量水平，而不是簡單一句“減量”萎縮了之。

也許有人仍然會說，這太理想化了，難以做到。的確，在學齡人口持續高漲階段，由于資源有限，我們只能容忍或允許一定的彈性，但在學齡人口逐步趨減情況下，實現小班化、降低生師比具備了現實可能性。這一目標可以實現，也必須實現，因為這正是提高教育質量的關鍵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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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教師報

編輯 |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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