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兩則新聞標題,讓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一則是“母親喊女兒吃飯才驚覺其已遇害530天”。安徽安慶一位母親,女兒2024年11月被前男友殺害,如今二審即將開庭。母親接受采訪時說,做好飯習慣性喊女兒吃飯,說完才想起來人已經不在了,“每一天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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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則是“爸爸出門上班5個月孩子獨自留家”。浙江寧波一位父親,外出上班把5個月大的嬰兒獨自留在家中,每隔4小時回來喂奶。視頻里寶寶躺在床上不哭不鬧,父親說了句:“我也不想這樣,可還是要去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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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件事,都是人間真實。但標題一讀,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標題是門手藝,現在有些人把它做成了魔術。魔術的特點是:讓你看見他想讓你看見的,藏起他不想讓你看見的。
“母親喊女兒吃飯才驚覺其已遇害530天”——你第一眼看到什么?母親喊吃飯,突然發現女兒死了530天。像是母親剛知道,或是剛接受這個事實。實際上呢?是母親做好飯,習慣性喊了一聲,說完才想起女兒530天前就不在了。這是日復一日的鈍痛,不是遲到的驚覺。一個“才”字,把漫長的思念寫成了戲劇性的轉折。
“爸爸出門上班5個月孩子獨自留家”——你第一眼看到什么?爸爸出門上班,孩子獨自留家5個月?實際上呢?是爸爸出門上班,把5個月大的孩子獨自留在家中。少了“的”、少了“把”、少了主語和賓語之間的那口氣,育兒困境硬是被讀成了家庭暴力預告片。這不是簡潔,是偷懶。不是沖擊力,是誤導力。
這兩個標題來自一些自媒體和商業平臺,我們或許可以搖頭說一句“又是標題黨”。但如果我告訴你,官方媒體也干這種事,甚至干得更“高級”,你信不信?
官媒的“標題黨”翻車現場
2025年12月23日,《光明日報》微信客戶端發布了一則通報。標題是一句完整的句子,正文卻只有兩個字——“如題”。國家文物局就南京博物院文物管理情況成立工作組開展核查,消息本身并不復雜,但這個表達方式堪稱“史上最短新聞”。有人覺得這是“極致克制”“以留白制造張力”,可反過來想:一家國家級權威媒體的官方通報,正文只寫“如題”,到底是高效,還是敷衍?
再往前看。2025年9月,貴州省紀委監委通報:黔西南州望謨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雷軍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貴州省紀委監委的標題完整呈現了職務和全名,但自媒體賬號“黔教信息”轉載時直接做成了《雷軍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去掉一切身份限定,單篇文章斬獲8.3萬點擊。更糟糕的是,隨后有相當數量的官方媒體和正規新聞網站,在轉載時也沿用了類似的簡略標題格式。打著“權威發布”的旗號,做著和營銷號一樣的事。
2025年11月25日,義烏警方發布通告:36歲義烏人王俊凱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警方通告對嫌疑人進行了必要的排他限定,按理不會造成社會誤解。然而,部分媒體在轉發時,偏要隱去“36歲義烏人”這個關鍵信息,直接把標題做成《王俊凱,被立案偵查》。湖北日報對此評價道:“利用公眾對明星的認知偏差,制造‘大瓜’假象。一次兩次,讀者點進去發現‘貨不對板’,下次再看到同一媒體的名字,就會下意識打上‘不可信’標簽。”
如果說個別案例還可以歸咎為“編輯失誤”,那政務公眾號“煙臺公安”的持續“標題黨”行為就說明,這已經是系統性問題。據群眾舉報,這個政務公眾號多年大量使用《定了!》《判了!》《注意!》《慎用!》《就這?》《明確了!》這類毫無營養的標題,“不點進去看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點進去看到一篇事不關己的文章,又會感覺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國務院早在2018、2019年就多次發文要求杜絕政務新媒體“標題黨”現象,可一直到2025年,這種現象仍然存在。
從光明日報的“如題”到各地媒體炒作的“雷軍”“王俊凱”,從政務公眾號的“定了!”“注意!”到部分主流媒體新媒體的“震驚體”“懸念體”——官方媒體的標題黨問題早已不是孤例。
信任這東西,建立起來很慢,糟蹋起來很快
中國記協新聞道德委員會在2025年底召開的專題評議會上,對此給出了明確的定性:一些主流媒體所辦新媒體頻頻出現偏離正確導向、悖離采編規范的“標題黨”行為,違背導向正確、新聞真實的基本原則,嚴重消解主流媒體專業性與權威性,損害主流媒體影響力、公信力。
這句話說得已經很重了。官方媒體的身份,決定了它不僅是信息傳播者,更是社會公信力的守門人。當一個讀者點開官方媒體的新聞,看到的是和營銷號一樣故弄玄虛的標題,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這條新聞說了什么”,而是“我是不是又被騙了”。這種信任的流失,不是多幾個點擊量能彌補的。
現在的媒體環境,流量焦慮可以理解。但標題黨做到這個份上,消耗的是整個行業的信用額度。當每個標題都需要讀者“腦補修正”才能讀懂,當每次點開都是一次“標題詐騙”,讀者遲早會疲憊,會麻木,會不再點開。到那時候,再好的內容,也救不回來了。
說人話,不丟人
人話是什么?是主謂賓齊全,是邏輯通順,是讀完之后不用倒回去再讀一遍。是“爸爸出門上班,把5個月大的孩子獨自留在家中”,多幾個字,少十分歧義。是“母親做好飯習慣性喊女兒吃飯,喊完才想起女兒已遇害530天”,不必用“才驚覺”來加戲。
那位失去女兒的母親,530天里每一天都在想念。她的痛苦不需要“才驚覺”來加碼。那個被獨自留在家中的5個月嬰兒,父親的無奈和安全隱患本身就需要關注,不需要“爸爸虐待孩子”的驚悚誤讀來引流。
尊重事實,是說人話的底線。這件事,自媒體的賬號該明白,官方媒體的賬號更該明白。畢竟,官方媒體的名字前面,掛著“官方”兩個字。那兩個字,是讀者最后一道信任的防線。
別讓它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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