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逛街的時候喜歡按路線打卡,還是漫無目的,隨意看看有什么新鮮的東西?在你眼里,一處普通的街道、并不算出名的房子,算不算風景?
在新書《今和次郎/考現與采集》中,有這樣細致到近乎死板的內容:觀察大城市商圈街頭迎面走來的所有人,分類統計性別、服飾、發型,等等,甚至會細分領子的樣式、腰帶的顏色、戴的是哪種眼鏡……
今和次郎是活躍在二戰前后的日本著名建筑學者、民俗學者,對他來說,針對無數普通事物的統計研究和記錄,是嘗試理解現代生活變化程度的一種努力。正是他發明了“考現學”一詞,與“考古學”相對應,旨在通過逛街觀察,采集到彼時城市生活的種種細微而深刻的變化。
這樣的做法啟發了后來的很多研究者和愛好者。二戰后,赤瀨川原平等人重新采用考現學的方法上街采集素材,并提出了“路上觀察學”。藤森照信在上世紀80年代,編選今和次郎與合作者吉田謙吉的文章,出版了《考現學入門》。又過了半個世紀,中國的citywalk愛好者們把《路上觀察學入門》《上街!尋找超藝術托馬森》等書當作操作手冊,去尋找城市中屬于自己的“小世界”。
涂鴉、鞋印、井蓋……當今天的年輕人們把周遭林林總總的東西打上自己的記憶烙印,把深度探索一個地方當作精神之旅的時候,今和次郎近百年前的經驗,會帶來怎樣的參考?《今和次郎/考現與采集》的編譯者之一、建筑師陸少波在接受第一財經專訪時說道,這位考現學開創者雖然出生于1888年,但把他當作1988年出生的人也完全沒問題,他對現代城市的觀察具有超越時代的價值。
觀察生活細節
銀座是東京的核心商圈,人流密集,是潮流風尚的窗口。今和次郎與合作者吉田謙吉一起組織了一群志愿者,對一公里的街道路段上的散步人士進行調查記錄。1925年5月,他們選擇了4天,其中的5月11日星期一,是大正天皇的銀婚紀念日,街上有很多裝飾,人流量也遠超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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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這段商業街大約需要20分鐘,根據人們的步速和調查所記錄的人流量估算,街上可容納1416人。調查者們對散步者的性別、年齡、走路時的狀態,男、女散步者穿和服或洋服的比例,男性的服裝顏色、外套類型,衣領、領帶、懷表鏈、手套、鞋、胡須、眼鏡、帽子等,以及是否在抽煙,手里拿著什么隨身物品,女性穿洋裝或和服的比例,和服的材質、配飾、花紋,鞋、圍巾圖案、裙長、發型、手提包等,做了詳細的記錄。今和次郎畫出各種物品的圖案,在表格中進行統計,并把一些發現分享給了時尚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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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書中收錄的本所深川貧民窟和東京郊區的調查中,今和次郎用類似的方式記錄下了普通社區和郊外街區居民的生活細節,繪制并拍攝了不少簡樸的棚戶房子。他對學生、新家庭、旅館,路邊的物品和構筑物,日本各地農村和農民的生活等,也做過細致的物品調查和記錄。
雖然嘗試分析其中的規律,今和次郎自己也承認,很多調查只是單純的記錄,時間、數量等方面并沒有足夠大的規模,但這就是考現學的特點——看重觀察當下的個別事物,逐漸達到熟練,再進一步觀察整個生活舞臺。
對此,陸少波解釋說:“沒有意義也沒有關系,記錄下來就行了,這是藤森照信對今和次郎考現學的重要理解。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理解。比如有人喜歡在上海老城區漫步,是因為他可能在關注上海的傳統生活。與近百年前今和次郎活躍的時代相比,現在的我們也是處在城市環境飛速變化的情況下。面對快要消失的東西和新出現的東西,會有一種見證、記錄下來的沖動。這是人們的一種共通的情緒。”
今和次郎寫道:“有的人依然試圖生活在從習俗社會繼承下來的傳統之中;也有很多人只愿以情緒為主導,過一種輕松自由的生活;有些人追求科學的、理性的生活;也有人的立場是生活在這些生活方式的適當組合中;更有一些人,可能無法歸類于其中任何一種特定的活法。”考現學就是在觀察記錄這些發生在人群中的生活變化。
透視現代社會
1888年出生于日本青森縣弘前市的今和次郎,成長在一個醫師家庭,叔叔曾是當地頗有威望的地方醫院院長。他從小就喜歡畫畫,曾經畫下家鄉整條街上的房子。20世紀初,醫學的發展蓬勃迅猛,現代西方醫學涌入東亞,沖擊著傳統社會的觀念和生活。也許今和次郎的家庭背景,使他接觸到花樣繁多的藥品、金屬質感的醫療器械和采集、記錄、分類等工作方法,因此受到了一些現代科學文化的熏陶。
陸少波說,當時的教育還是比較綜合性的,今和次郎在東京美術學校圖案科學習時,學習了多種設計技能,既可以設計房子,也研究裝飾紋樣,還懂一些社會觀察方法。今和次郎成長和活躍的日本大正年代,講究教養主義,推崇人要發展興趣,文化領域出現了一個寬松時期。
《城記播客》策劃人王越洲認為,今和次郎的書雖然是很久之前寫的,但現在讀依然覺得緊貼當下,也讓人看到百年前日本城鄉環境、人文地理的面貌。其中,今和次郎本人在考現調查時的松弛感,是最可貴的。
當時日本建筑學界主要在做的,是研究法隆寺等經典建筑的形制,提出日本古建筑既不同于中國,又與西方古典建筑相比有著毫不遜色的文化價值。雖然在大學里當老師,但今和次郎屬于邊緣人的狀態,在宏大敘事之外,做著很個人化的研究。
書中收錄今和次郎1931年寫的《考現學研究方法總論》,里面提到1923年關東大地震摧毀東京之后,大家都在想怎樣幫助重建東京。1925年夏天,今和次郎與《婦人公論》雜志合作,開展東京銀座的風俗調查時,已經是帶著問題在行事,“我們試圖進一步觀察整個生活舞臺上究竟在發生什么”。
在虛無中尋找共鳴
1926年4月18日(周日)下午3點10分,今和次郎與一名同伴在晴空之下,調查了東京井之頭公園里賞花野餐的40組市民。他畫了一張公園的平面圖,分性別分別標記了兒童、青年、中年和老人,另外記錄了草地橫臥者、喝酒的人、坐在長椅上的人,還有汽車停車的位置。人們在吃東西、抽煙、閱讀、遛娃,甚至連找廁所的人,他們也做了記錄。正如陸少波所說,公園是一個現代公共空間,人們在公園里的行為并不只是表面上的生活狀態。今和次郎還做過井之頭公園自殺案件的記錄,甚至具體到案件發生于哪一棵樹。在他眼里,公園不僅代表生機與活力,也體現著大城市現代生活的復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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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少波認為,在今天看來,今和次郎的考現采集方法,比如很直接地觀察街道、店鋪,圖繪式地記錄家居空間,都是比較容易學習的。對現在的citywalk愛好者來說,只要開心,體會到樂趣,所見即所得的方式就是可取的。需要特別強調的是,今和次郎對城市、鄉村生活的關注,是從個體生活出發的。與永恒的紀念物相比,他對臨時的、沒有什么緣由的東西怎樣影響人的生活更有興趣。社交網絡的流量獎勵機制,可能會刺激人來回應經過策劃的目標,如果按照關鍵詞去尋找素材、發布出來,預設感就會太強,而自發性往往是能帶給人更大樂趣的。
創作者、城市觀察者池勉告訴記者,自從小型數碼相機普及,就出現了一批“掃街愛好者”,有人會逐漸聚焦某個主題進行拍攝,其實這就是不知不覺地在進行考現和采集。理解了今和次郎的思路之后,會覺得這么多在創作千奇百怪內容的人,彼此邏輯是類似的,好像單機電腦連上了互聯網,很開心。
今和次郎所做的一些研究頗有“胡鬧”的色彩,如今則像是一種提醒,告訴人們在現代生活的虛無感中,有一些辦法可以幫助自己確立位置。“胡鬧的價值在于得到切身的共鳴。人們通過即興的行走觀察,獲得了一種確切的感覺,好像自己因此而存在。今和次郎向我們展示,不是宏大敘事使人立身,一切最先是從自己的感受開始的。”陸少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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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和次郎/考現與采集》
陸少波、高小涵、鈕益斐 編譯
東華大學出版社·群島Archipelago2026年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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