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之前就有朋友推薦小說《滄浪之水》,包括據它改編的電視劇《歲月》。這部劇在豆瓣被打到了9.4分,跟《潛伏》差不多,有所謂的冷門神劇之稱。
最近我看了,小說和電視劇都看了,只是對自己的感受有點吃不準,便在讀者朋友圈里問了一嘴,結果點贊點了接近五百人, 好多讀者都表示看過, 而且絕大多數都持贊賞的態度。當然這里面有幸存者效應,但作為一個抽樣數字也能說明問題。
我同樣覺得它是好看的,是一種獨特的類型。
起初我認為它是所謂的官場小說,而本能地拒絕,因為舊時代出現的大量官場小說的生命力都極差。然而 《滄浪之水》問世二十多年了,書一版再版,電視劇的很多切片都在網上流傳,哪里是冷門,根本不是。
它其實主要不是在講官場中的斗爭與傾軋,也不是在講怎樣腐敗與反腐敗,而是在講一個不太常見的主題:一個知識分子的清高,是如何被摁在地上摩擦的。
為什么說這個主題是少見的呢?
因為自古以來,書大多都是知識分子寫的。對要存世的東西,他們通常都更愿意在其中標榜價值,而不是表露不堪;更愿意站上理想的高地,而不是直面生活的低洼。
所以《滄浪之水》的與眾不同,是把知識分子的另一面剝開揉碎了看,看淪陷的那一面,看妥協的那一面。
它有一種語言的犀利,形成許多的金句,不是在講道德文章,而是講一種迥異于傳統的生存態度。比如這樣的句子:
世界上的事實在很簡單,誰對你負責,你就對誰負責。
![]()
圖為電視劇《歲月》劇照,胡軍飾演主角。
整個故事的主人公叫池大為。他出身寒門,考取大學而一躍龍門,受到八十年代理想主義思潮的影響,形成一個特別的愛好:喜歡仰望星空。星空代表什么?是信念、是理想、是良心,是天下蒼生。
然而廣袤的星空,自然不會對一個渺小的個人負責。
他帶著這樣的情懷,畢業就分配到省廳一級的單位。他很孤傲,帶有一種偏執的倔勁兒,總感覺世人皆醉我獨醒,不圓滑,也不屑于那份世故。他不光不趨炎不附勢,還天真地想要當海瑞,結果屢屢碰壁,年紀輕輕被打入冷宮,中途幡然醒悟,把自己來了個脫胎換骨,最后逆襲了。
這也算是政治生涯的一起一落嘍。
按說故事并不復雜,是一個屠龍少年終成龍的故事,有點像男人的《甄嬛傳》,前半部憋屈,后半部是大爽文。池大為最終黑化了,變成了鈕祜祿 ·大為。
不過,這個作品的要害恰恰不在后半部的爽,而在前半部的憋。作者用大量的篇幅在寫主人公的內心掙扎,大段大段的內心獨白。這個東西很難寫,但寫好了可以很精彩。為什么這樣講呢?
人一輩子有一個核心的命題,姑且叫“如何突破自身的限制”。誠如書中所說:
人最大的敵人是自己,天地不限人,人自限于天地。
而一個人要重塑自己的價值觀,是件極其痛苦的事, 像抽髓剝骨一樣。因此滄浪之水的故事,又是一個把自己打碎重煉的故事,每個人似乎都能從中看到自己。
具體地說,在書中作者是一刀刀地、毫不留情地砍向池大為的傲骨,將他那種自命不凡的清高批得體無完膚,打得稀爛。
至少我的感覺是這樣的,更多不是在批判現實的丑陋,而是批清高,恨不得搖著主人公說,你醒醒吧你。
大概在世俗的社會中,清高的人是有原罪的。
這第一宗罪,是他們慣于用空洞的人生信條,去稀釋具體的生活壓力。池大為眼睛盯著星空,卻又不是一個完全不食人間煙火的人。
人是生活在社會中,社會是什么?社會就是比較。比較會以各種方式刺激人、改造人。
在小說中,房子、車子、位子,沒有哪一樣不是在時時處處沖擊著池大為的內心。 生活是哪怕你甘于清貧,不彎腰食五斗米,你周圍的人,親近的人也會促使你彎下腰來。當生活的困頓終于讓他意識到米的重要性時,池大為感嘆道:
現實沒有詩意的空間,只有真實到殘忍的存在,我只能直面,不能躲避。
在電視劇里,胡軍一個七尺男兒,恨自己無能時的大哭簡直太生動了,也太扎心了。叫你清高吧?
清高的第二個特征,是總相信別人也同自己一樣清高。他們從心所欲,不想做讓自己別扭之事。他們是拒絕落入俗套,俗套是什么,是過于看重自己,它沒有套住別人,盡套住了自己。
在池大為看來,馬廳長的水平是高的,他本應該從善如流,他怎么也愛聽一些諂媚之言呢?怎么看不出一些人是諂媚小人呢?
用圣人的標準看自己的人,往往也容易把別人當作圣人。可圣人是稀有動物,馬廳長更不是圣人,因為:
人太愛自己,本能地從自我的立場去體驗一切,本能地排斥那些對自己不利的東西。
從這個邏輯出發,誰不喜歡聽好話,誰不喜歡別人的貼靠呢?主動貼靠讓自己覺得別扭,拉不下臉面,可是呢:
自己按心愿去做的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只有使自己難受了,別扭了,才是希望所在。
在書中,池大為無數次收到別人的金玉良言,他內心抗拒,嘴上卻無法反駁。為什么?因為人只能靠事實,而不能靠理論去證明自己的成功。他又不是理論家,只是清談者。
清談者與清高者密不可分,一體兩面,他們長久地困在自己的信條里。過分堅信道理,則是他們的另一大特征。
過分相信道理的人都有兩種的心理。一是認為道理是最高的、普遍的,是人人遵守的,像一張統考試卷,有嚴格的判卷標準,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它不是一套論述題,而是一道是非題。
二是相信總該有人出來主持公道,像老師一樣依據標準答案來判定的正確與否。 這也是為什么很多頂級的做題家,很難適應社會。池大為便是這樣的做題家。
他有學問、有能力,更有獨立的思考。有獨立的思考,卻沒有靈活的身段,這個就麻煩了。他就會頻繁地撞到人間真實,書里解釋的 人間真實是 :
人間真實從來不從原則出發,利害才是真的,原則只是一種裝飾,一種說法。
人有時候有一種悲哀,是遇到不平時,總希求從別人那里獲得說法,而不是從自身的實力里找到說法。池大為不是不明白:
辦法就是你坐到那個位子上去,到那天話就由你來說了。
可知易行難,正如有的人懂得許多道理,卻依舊過不好這一生。
池大為固守在自己道德的馬奇諾防線時,別人已經巧妙地繞過去了。他看不慣他人兩面三刀的嘴臉,愛以小人給人定罪。然而,他除了暴怒,別無他法。他只能假逃避、假超脫、假清高。
為什么清高前面通常都有一個“假”字,因為幾乎沒有人相信,一個人能在嘗夠物欲之前,就超脫物欲。這太難了!
有一段臺詞,是電視劇改編有,但小說里沒有的,我覺得增加得挺好。局長對主人公說了一段算是肺腑之言吧,他說:
人吶你好也不要緊,壞也不要緊,你是個什么樣的人,要自己定位。如果想清高,那就清高到底,倒也混出個境界來,別人也不敢把你小看。你要是想入世,那就放下架子來入世,怕就怕混成個四不像,丟了好人的優點,又學了壞人的缺點,那就劃不來啦。
我的理解,它這個講的不是什么成功學,也不是必須在入世與出世之間選邊站隊。而是說,人要有自己的根本立場,這個根本立場不是對別人,而是對自己。如何清醒地認識自己,更重要的是,要誠實面對自己需求和欲望。
在小說中,池大為最后是“突圍”了,是“醒悟”了,仿佛得道了一般,由此像開掛一般飛速升遷,他終于由知到行,腰桿彎了下去,身段軟了起來,終于踐行了做大丈夫的“道理”:
大丈夫以屈求伸,伸著的人,誰不是屈過來的?一個中國人,他把屈伸這兩個字放在心里反復揣摩透了,他就有辦法了。
當然在后半段,小說有用爽文般的劇情,來印證主人公蛻變的合理性的嫌疑。
歸根揭底來說,池大為的得道升天,并非是大徹大悟了,而是徹徹底底地淪為了一個現代犬儒。現代社會,儒越來越少了,犬儒卻越來越多。犬儒不再奢談崇高,而是崇尚功利,致力于成為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不要以為做犬儒就沒有學問了,里面的學問也是很多的。古人早就說了嘛,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在一本厚厚的《滄浪之水》里,確實道出了一些人情練達、世事洞明的文章,我想這也是它這么多年還受追捧的原因之一吧。
它是一種類型,一種代表,代表著自古以愛的出世與入世之爭、風骨與媚骨之別、規則與潛規則之爭從來沒有結束過。即便是小說的作者,我看心態也是復雜的。
在結尾處,功成名就的池大為,給人一種什么感受呢?累,從里到外的累,從頭到腳的累,仿佛跑完一整條潛規則的賽道,他真的疲憊了。可如果讓他重新選擇一次的話,會有不同嗎?
人總是根據自己的個性和經歷,根據自己的損益,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追求自己愿意追求的。
就好像 滄浪之水,有清有濁,人同樣可以選擇看到清流,成為清流,乃至于號召人們相信清流。
譬如我還記得十多年前吧,時任人民日報評論部主任的盧新寧,在北大有個風靡一時的演講。那個演講的題目是:
在這個懷疑的時代,我們依然需要信仰。
關注這個傳達室
更容易看到我的推送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