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園林，古人的頂級“造夢空間”

▲ 粉墻黛瓦間，一扇漏窗后，梅枝橫斜，蓓蕾初綻。漏窗之妙，不僅引風、借光、成景，更將無限的意境收束于有限的洞天之中，引人駐足流連。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蘇州園林屬于私家園林。

蘇州園林中蘊藏著江南文化的密碼，與各個不同歷史時期的文人趣味和審美時尚密不可分。能夠保存至今的著名園林，如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中的那些古典園林，其中大部分都代表著一個時代的審美與藝術的峰值。

蘇州園林始于春秋，發展于晉唐；兩宋時期，蘇州園林的文化標志開始顯現，出現了“言志”性質的“標題園”；明清時期，以精湛造園技藝和豐富文化內涵為特征的蘇州園林發展至鼎盛。因為，一座園林的營造，不僅體現那個時代的生產力和審美能力，更關涉天文地理、建筑營造、植物學、園藝、陳設布置、書畫藝術等綜合因素。私家園林，體現的是園主的審美品位與個人趣味，是獨特而不可復制的，忌諱的是千篇一律的雷同。他們按照歸隱理想，重新創設一個與現實相對疏離的心靈舞臺，將對生活、世界與藝術的理解付諸實踐，營造烏托邦式的一種棲居“范式”。

現存的蘇州古典園林大部分是明清時期所建，至今保存完好并開放的尚存數十處，如始建于宋代的滄浪亭、網師園，元代的獅子林，明代的拙政園、藝圃，清代的留園、耦園、怡園、曲園、聽楓園等。

1997 年 12 月 4 日，聯合國世界遺產委員會第 21 屆全體會議批準了以拙政園、留園、網師園、環秀山莊為典型例證的蘇州古典園林列入《世界遺產名錄》。世界遺產委員會的評價是：“沒有哪些園林比歷史名城蘇州的園林更能體現出中國古典園林設計的理想品質，咫尺之內再造乾坤。蘇州園林被公認是實現這一設計思想的典范。這些建造于 11—19 世紀的園林，以其精雕細刻的設計，折射出中國文化中取法自然而又超越自然的深邃意境。”三年后，滄浪亭、獅子林、藝圃、耦園、退思園作為擴展項目一并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拙政園，文人園林的典范之作

文徵明與拙政園的關系，正是一個時代的文化標志性大家與園林藝術結緣、彼此交融、互相成就的典范。

拙政園始建于明正德四年（1509），由卸任御史王獻臣營建。他學識淵博，為人正直，但因官場失意，最終選擇辭官歸隱。回到蘇州，他買下大弘寺的舊址，耗巨資興建了這座規模宏大的園林，并借晉代潘岳《閑居賦》“灌園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此亦拙者之為政也”之意，將其命名為“拙政園”，表達退隱后歸田園居和寄情山水的心境。

此時，文徵明已是吳門畫派代表人物，與園主交往甚密。明嘉靖十二年（1533），文徵明繪制《拙政園三十一景圖》水墨圖冊，均以園中三十一處實際景觀為摹本而創作（現存三十幅），每幅配以題詩并作《王氏拙政園記》。這是文徵明參與拙政園營造過程的一份珍貴的歷史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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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園圖》為明代畫家文徵明所作，描繪了文人雅士在園中品畫、對弈、撫琴等情景。

從知名度和典范性而言，拙政園稱得上是最具代表性的蘇州園林之一。

拙政園東部以平岡遠山、松林草坪、竹塢曲水為主，建筑風格疏朗開闊，主要景點有蘭雪堂、綴云峰、芙蓉榭等。

中部為其精華所在。著名古建筑與園林專家陳從周在《說園》中指稱：“園林密易疏難，綺麗易雅淡難；疏而不失曠，雅淡不流寒酸。拙政園中部兩者兼而得之，宜乎自明迄今，譽滿江南。”布局以水池為中心，面積約占全園三分之一，亭臺樓榭有遠香堂、香洲、荷風四面亭等，臨水而建，高低錯落有致，主次分明。

拙政園的水是利用原有池沼規劃設計曲岸水口，假山石根處水生植物忽隱若現，望過去有水流來去無盡頭和深壑藏幽的神秘感。土坡小山設置尤其得到陳從周的稱贊。他在《園林叢談·蘇州園林概述》中說：“拙政園中部的一些小山，大有張漣所云：‘平岡小陂，曲岸回沙’，都是運用人工方法來符合自然的境界。”蘇州園林中的山，多為人工所疊假山，卻恍若真山。疊石掇山，尤顯造園功力。筑園之道首推道法自然。歷代名家大匠疊山理水，皆要模山范水，既要仿真，又要寫意。

▲ 拙政園一隅，湖石傲然挺立，臘梅暗香浮動，正是園主淡泊名利、隱逸于市的文人風骨之寫照。

拙政園西部建筑頗為精致，臺館分峙，回廊起伏，主體建筑為卅六鴛鴦館，另有倒影樓、留聽閣等景點。園內各組成部分彼此呼應，層次分明，互相映襯，加上借景園外北寺塔等巧妙設置，與江南水鄉的自然環境相協調，兼具古樸渾厚與輕盈靈動之美感。

拙政園內建筑群，特別是亭榭軒堂的設置，都匠心獨運，別具一格。如“遠香堂”，取自宋周敦頤《愛蓮說》里“香遠益清”，喻君子潔身自好，“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與誰同坐軒”，用扇形屋頂來呼應蘇軾詩句“明月清風我”，表達文人孤芳自賞的清高情趣；“海棠春塢”為一處庭院，運用漏窗引大園之景入內；“卅六鴛鴦館”采用鴛鴦廳形式，冬夏適宜，北廳挑出池上，可觀荷池鴛鴦戲水，南廳懸陸潤庠所書匾額，文化內涵凸顯。做到了建筑的實用功能與文人的雅致審美相結合。

▲ 拙政園卅六鴛鴦館采用鴛鴦廳形式，北廳挑出池上，可觀荷池鴛鴦戲水。

蔚為大觀的蘇州文人園林

蘇州文人造園，遺存至今堪稱古老，并且還對公眾開放的，是兩座宋代園林。

現存最古老的園林滄浪亭，由北宋詩人蘇舜欽貶謫姑蘇時建造。園名取自《楚辭》詩句。滄浪亭風格獨特，以自然野趣著稱。園林以“外水內山”布局，園外一泓葑溪綠水環抱，園內則以土山為核心，山上古木參天、箬竹叢生，盡顯山林野趣。

▲ 蘇州現存最古老園林滄浪亭始建于北宋，園主蘇舜欽取“滄浪濯纓”典故為其命名。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園內復廊蜿蜒曲折，廊墻上鑲嵌著 108 扇圖案各異的漏窗，展示了蘇式漏窗的獨特技藝。滄浪亭體現了宋代文人園林追求自然、返璞歸真的審美取向，成為中國古典園林中寫意山水園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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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浪亭復廊內，綠蔭匝地，游人循廊而行，透過墻上精美各異的漏窗，將園內的山石嶙峋與園外的水面空闊同時納入視野，內外通透，虛實相映，三步一景，五步一畫，在無盡的流連與回望中意猶未盡。

網師園最初為南宋吏部侍郎史正志退居姑蘇時所筑。府中藏書萬卷，故名萬卷堂。乾隆年間，園主宋宗元?（光祿寺少卿）“購其地，治別業為歸老之計，因以網師自號，并顏其園，蓋托于漁隱之義，亦取巷名音相似也”，正式定名為網師園。網師園占地不多，僅 8 畝。以彩霞池為核心，通過曲折的池岸、黃石駁岸和流動的水系，營造出開闊的視覺效果。

▲ 網師園濯纓水閣，飛檐翹角倒映于盈盈碧波，錦鯉游弋其間，逸趣橫生，盡顯蘇州園林水榭之雅致與文人寄情山水的情懷。

清代延續了文人造園傳統。

留園，堪稱蘇州清代園林的巔峰之作。園內矗立著集“瘦、皺、漏、透”清瘦挺拔之美于一身、被譽為“江南三大名石”之一的太湖石冠云峰，是宋代“花石綱”遺物。

耦園是愛情主題園。該園是由沈秉成、嚴永華夫婦共建的“夫妻偕隱”園林。耦園采用“一宅兩園”的對稱布局，中部為住宅區，東西兩側各設一園，形成“東園載酒西園醉”的詩意格局。

退思園是仕隱主題園，位于蘇州同里古鎮，具有晚清江南園林精致典雅的代表風格。園名“退思”取自《左傳》“進思盡忠，退思補過”。退思園突破傳統園林縱向布局，采用橫向分布，充分利用狹長地形，使園林在有限空間內實現功能分區與景觀過渡，自西向東依次為住宅、庭院、花園，形成“左宅、中庭、右園”的格局。

▲ 湖石多產于江蘇太湖周邊，以“瘦、皺、漏、透”為上品，是造園掇石的首選。可以清瘦孤高之姿獨立成景，供人觀賞靜品。

環秀山莊以山為主，水為輔。其湖石假山被譽為“蘇州園林之冠”，由清代疊山大師戈裕良所建。他首創“鉤帶法”，使假山渾然一體，宛如天成，其雄偉與奇巧令人贊嘆。

獅子林以大規模、迷宮般的湖石假山群著稱。其假山基礎雖然始于元代，但建筑和園林格局主要是在清代乾隆時期形成并定型的。它是乾隆皇帝最愛的園林之一（他在圓明園和承德避暑山莊都進行了仿建）。今獅子林大門匾額所用字樣，正是乾隆為北京圓明園獅子林所題。

▲ 雪后，獅子林銀裝素裹，觀瀑亭玲瓏剔透。

怡園位于蘇州鬧市區，是一座“集錦式”園林。怡園也是一座融合了建筑、詩詞、書畫與音樂的藝術綜合體。首任園主顧文彬是大收藏家、詞人與書法家。他和第三子顧承在造園時邀請了眾多畫家和園林家參與設計，吸收了蘇州各古典名園精華。

曲園是清末樸學大師俞樾的故居。位于蘇州老城區馬醫科巷，其風格融合了江南園林的精致典雅與文人雅士的書卷氣息。曲園依曲尺形地勢而建，西北向的空地被巧妙利用，形成半包圍格局。體現“以曲為美”的設計理念，又暗合《老子》“曲則全”的哲學思想。

▲ 湖石亦可堆疊成峰，模擬自然中的山巒起伏、洞壑幽深，與園中水景、建筑相互映襯，將千里江山濃縮于方寸之間。

蘇州文人造園的傳統在當今也得到了延續。當代的幾位文人畫家如蔡廷輝、葉放等，借鑒古典園林諸多造園理念，包括池塘的修筑、鄉土樹種的合理選用、建筑的空間布局、庭院的疊石掇山等，其間還運用了一些新科技和新方法。但從總體效果看，要超越古典園林，可能還需經受時間的浸潤、洗禮和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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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柳向陽 段海英

美編：梅雨茜

校對：段海英

審核：任 紅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6年03期，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