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社會,“神創論”是絕大多數人信奉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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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東方的“盤古開天、女媧造人”,還是西方的“上帝創世”,都在試圖解釋世間萬物的起源,而這種解釋無需實證,只需信仰。但總有一些不甘于盲從的智者,他們不滿足于“神的安排”,而是通過觀察自然現象、思考事物規律,提出了與主流認知相悖的觀點——他們認為,世界的運行并非由神主宰,而是遵循著某種自然的法則。
這些思想在當時是“離經叛道”的,卻為后來的科學探索埋下了珍貴的種子,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莊子·齊物論》中記載的“莊周夢蝶”的典故,這也是人類歷史上最早對世界真實性提出質疑的思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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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聽過“莊周夢蝶”的故事,但多數人只將其當作一則充滿詩意的寓言,卻忽略了其中蘊含的深刻哲思。原文中對典故的引用存在些許誤差,《莊子·齊物論》中原文記載為:“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這段話的大意是:從前,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蝴蝶,輕盈靈動,自在飛舞,沉浸在無拘無束的快樂之中,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莊周。
忽然醒來,他驚覺自己依然是躺在床上的莊周,一時間竟分不清——是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了莊周?
對于我們普通人而言,這樣的夢境再尋常不過。
醒來后,我們只會笑著搖搖頭,將其當作一場虛幻的經歷,不會去深究背后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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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莊周卻從這場看似普通的夢境中,提煉出了一個足以顛覆認知的追問:我們所感知到的世界,究竟是真實存在的,還是一場盛大的幻覺?我們自身的存在,又是否真實可靠?
要理解莊周的追問,就必須結合他的核心思想。
莊周是戰國中期道家的主要代表人物,他繼承和發展了老子“道法自然”的觀點,主張“齊物我、齊是非、齊大小、齊死生”,認為世間萬物的差別都是人為的偏見,本質上是“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統一體。
“莊周夢蝶”的典故,正是這種思想的生動體現——在莊周看來,自我與蝴蝶、夢境與現實,并沒有絕對的界限,它們都是“道”的一種表現形式。當夢境足夠真實,當現實足夠虛幻,我們便無法用常規的邏輯去區分兩者的真偽。
這種對世界真實性的質疑,在兩千多年前的古代,無疑是一種超越時代的思維,它打破了人們對“現實”的固有認知,也彰顯了古人對世界本質的深刻探索精神。
無獨有偶,在西方古代,古希臘哲學家巴門尼德也提出了類似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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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公元前6世紀就提出“唯有存在,其他一切都是幻覺”的命題,認為我們通過感官所感知到的世界——樹葉的飄落、四季的更替、風雨的變幻,都是虛假的表象,真正的“存在”是靜止的、永恒的、不變的。
巴門尼德的思想與莊周的追問異曲同工,他們都意識到,人類的感官或許存在局限,我們所看到的“真實”,未必是世界的本質。這種跨越東西方的思想共鳴,證明了對世界真實性的探索,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
隨著時間的推移,人類文明不斷進步,農耕文明逐漸被工業文明取代,而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讓人類對世界的探索進入了全新的階段。
當顯微鏡、望遠鏡、計算機等工具走進人類的生活,我們似乎越來越接近世界的真相,但與此同時,一個更加令人困惑的問題也隨之而來:我們所探索到的“真相”,真的是絕對的真實嗎?
1981年,美國當代著名哲學家、邏輯學家希拉里·普特南,在其著作《理性、真理與歷史》中提出了一個著名的思想實驗——“缸中之腦”,這個實驗將莊周兩千多年前的追問,以更具科學性和沖擊力的方式呈現在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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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會誤以為普特南是科學家,事實上,他是近30年來對英美哲學界頗具影響力的哲學家,在心靈哲學、語言哲學、科學哲學等諸多領域均有重大貢獻,“缸中之腦”正是他在心靈哲學領域提出的經典思想實驗。
這個實驗的核心設定的是:假設有一個瘋狂的科學家,通過精密的手術將一個人的大腦從身體中剝離,然后將其放入一個充滿營養液的玻璃缸中,以此維持大腦的活性。
接著,科學家將大腦的所有神經末梢與一臺超級計算機相連,這臺計算機能夠按照預設的程序,向大腦傳輸各種電信號,模擬出人類所有的感官體驗——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甚至是情緒和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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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當這臺計算機向大腦傳輸“陽光明媚”的信號時,大腦就會感知到溫暖的陽光、湛藍的天空;當傳輸“與人交談”的信號時,大腦就會聽到聲音、感受到交流的愉悅;當傳輸“觸摸桌面”的信號時,大腦就會感受到桌面的硬度和溫度。
在這種情況下,這個脫離了身體的大腦,會認為自己依然生活在真實的世界中,會認為自己有身體、有家人、有生活,卻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個漂浮在營養液中的“缸中之腦”,周圍的一切都是計算機模擬出來的幻覺。
普特南提出這個實驗,并非是要制造恐慌,而是要引發人們對“認知”與“真實”的思考:我們如何證明,自己不是一個“缸中之腦”?我們所感知到的一切,如何確定不是某種外部力量模擬出來的幻覺?
這個問題看似荒謬,卻無法被輕易反駁——因為我們所有的認知,都依賴于感官傳遞的信息,而如果這些信息可以被完美模擬,我們就無法區分真實與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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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們在夢中無法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只有醒來后才能恍然大悟,而“缸中之腦”永遠沒有“醒來”的機會,它所感知到的“現實”,就是它的全部世界。
在幾十年前,“缸中之腦”還只是一個純粹的哲學猜想,很多人會將其當作一種天馬行空的幻想,認為這種情況永遠不會發生。
但隨著科技的飛速發展,尤其是虛擬現實(VR)技術和腦機接口技術的不斷進步,這個曾經的猜想,正在逐漸接近現實。如今,我們身邊的VR設備已經能夠模擬出一定的虛擬場景,當我們戴上VR眼鏡,就能“置身”于游戲世界、虛擬課堂、遙遠的風景之中,感受到視覺和聽覺的沉浸式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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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目前的VR技術還處于初級階段,只能模擬部分感官體驗,無法達到“缸中之腦”那樣的完美模擬,但它已經讓我們深刻體會到:真實與虛擬的界限,正在變得越來越模糊。
神經科學的研究,更讓我們對“感知”有了全新的認識。
科學研究發現,人類的大腦由860億個神經元交織而成,這些神經元通過突觸形成超過100萬億個連接,構建起一座精密的信號處理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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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所感受到的一切,本質上都是大腦對神經信號的解碼與重構——當指尖觸碰到滾燙的物體,痛覺感受器會激活,電信號以250公里的時速傳遞到大腦,讓我們產生痛覺;當我們看到紅色,是大腦對光線信號的解讀讓我們感知到紅色。
2017年的一項實驗更令人震驚:受試者在虛擬現實中經歷“斷手”場景時,其大腦的痛覺中樞活躍度與真實受傷者別無二致。
這意味著,只要能夠精準模擬神經信號,大腦就會將虛擬的體驗當作真實。
更值得關注的是,腦機接口技術的發展正在不斷突破邊界。
目前,科學家已經成功通過電極刺激小鼠大腦,使其產生“虛擬跑步”的行為;在醫學領域,腦機接口技術已經讓癱瘓患者僅憑大腦信號,就能操控機械臂抓取物體、完成簡單的動作。
正如中山大學翟振明教授所指出的,“缸中之腦”的思想實驗實際上預設了人產生感知體驗的地方和感知并傳遞信息的地方可以全然二分,而腦機接口技術的發展,正在讓這種二分逐漸成為可能。或許在不遠的將來,人類能夠實現100%的虛擬現實技術,構建出與真實世界毫無差別的虛擬空間,到那時,我們將更難區分真實與虛擬。
當我們沉浸在對“缸中之腦”的思考中時,另一個來自量子力學領域的實驗,進一步加劇了我們對世界真實性的懷疑——這就是雙縫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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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在高中物理課上都做過簡單的雙縫實驗,這個實驗的目的是證明光的波粒二象性:當光通過兩條平行的狹縫時,會在屏幕上形成明暗相間的干涉條紋,這是光的波動性的體現;而當我們用儀器檢測光通過哪條狹縫時,干涉條紋會突然消失,光會表現出粒子性。這個看似簡單的實驗,卻隱藏著顛覆人類認知的秘密,而科學家們深入研究后發現的現象,更是讓他們感到不可思議,甚至恐慌。
高中階段的雙縫實驗,只是最基礎的版本。
科學家們在后續的研究中,做了更復雜的延伸實驗,其中最具沖擊力的,便是單光子雙縫實驗和延遲選擇實驗。
在單光子雙縫實驗中,科學家們每次只發射一個光子,按照常規邏輯,這個光子只能通過一條狹縫,屏幕上應該只會出現兩個亮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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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驗結果卻令人震驚:當發射足夠多的單光子后,屏幕上依然出現了明暗相間的干涉條紋——就好像每個光子都“同時通過”了兩條狹縫,并且和自己發生了干涉。
而延遲選擇實驗,則更是顛覆了我們對“因果關系”的認知。
這個實驗由20世紀最偉大的物理學家之一約翰·惠勒提出,其核心思路是:在光子已經通過雙縫之后,再決定是否測量它的路徑。按照經典物理的邏輯,光子通過雙縫的行為已經發生,后續的測量不應該影響之前的結果。
但實驗結果卻顯示,我們的“延遲選擇”,竟然能夠追溯性地影響光子在通過雙縫時的行為——如果我們在光子通過雙縫后決定測量其路徑,它就會表現出粒子性,仿佛在通過雙縫時就“選擇”了一條路徑;如果我們決定不測量,它就會表現出波動性,仿佛在通過雙縫時就“彌散”開來。
1999年,科學家們成功實現了延遲選擇量子擦除實驗,進一步證實了這一神奇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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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利用糾纏光子對,將一個光子作為“信號光子”通過雙縫,另一個作為“閑置光子”攜帶路徑信息。當閑置光子的路徑信息被揭示時,信號光子不會形成干涉條紋;而當我們“擦除”閑置光子的路徑信息時,即使信號光子已經到達探測器,干涉條紋也會重新出現。
這個實驗告訴我們:在量子世界中,一個事件的“發生”并非獨立于觀測而存在,而是與觀測行為緊密相關,我們當前的測量選擇,似乎能夠對粒子的“歷史”產生影響。
為什么觀測行為會影響實驗結果?為什么光子會“選擇”不同的存在狀態?這些問題,即使在量子力學高度發展的今天,依然沒有完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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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力學告訴我們,微觀粒子的行為具有不確定性,它們在被觀測之前,處于一種“疊加態”——既可能是粒子,也可能是波,只有在觀測發生時,波函數才會坍縮,粒子才會呈現出確定的狀態。這種“觀測決定存在”的特性,讓科學家們感到恐慌,因為它意味著,我們所感知到的世界,可能并不是客觀存在的,而是在我們觀測它的那一刻,才被“構建”出來的。
看到這里,我們不難發現,莊周夢蝶、缸中之腦與雙縫實驗,這三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事物,背后卻有著一個共同的核心追問:真實與虛擬的界限是什么?我們所生活的世界,究竟是真實的存在,還是一場虛幻的投影?
兩千多年前,莊周用一場夢境,提出了對世界真實性的最初質疑;幾十年前,普特通用“缸中之腦”,將這種質疑轉化為可感知的思想實驗;而雙縫實驗,則從科學層面,為這種質疑提供了實證依據。
或許有人會問,糾結于世界是真實還是虛擬,有什么意義?
其實,這個問題的意義,并不在于找到一個確定的答案,而在于它背后所體現的人類的探索精神。從莊周到普特南,從古代智者到現代科學家,人類始終沒有停止對世界本質的追問,這種追問,正是人類文明進步的動力。
在過去,這些猜想被認為是荒謬的、無稽之談,但隨著科技的不斷發展,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正視這些問題,開始用科學的方法去探索、去驗證,這本身就是人類文明的一大進步。
更何況,無論世界是真實的還是虛擬的,對我們而言,它的意義都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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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們真的是“缸中之腦”,即使我們生活的世界是先進文明模擬出來的虛擬空間,我們依然擁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情感、自己的追求。
我們會為了親情而溫暖,為了夢想而奮斗,為了未知而探索,這些情感和體驗,對我們而言,就是最真實的存在。就像我們在夢中感受到的快樂與悲傷,雖然夢境是虛幻的,但那些情感卻是真實的。
而且,科技的發展,正在讓我們擁有更多的主動權。就像電影《黑客帝國》中所展現的那樣,即使生活在虛擬世界中,人類依然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打破虛擬的束縛,實現從虛擬到現實的突破。
如今,腦機接口技術、虛擬現實技術的不斷進步,不僅讓我們更接近對世界本質的認知,也讓我們擁有了改變命運的力量。即使未來我們真的發現,世界是虛擬的,人類是計算機程序,我們也無需恐慌——只要科技的力量足夠強大,我們就能夠跳出虛擬的桎梏,掌控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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