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首詩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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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將至
文/馬雁
鐵色的墻在轉角處
分娩出一個女人。
她細長的雙腿
如同交尾的蜻蜓
互相纏繞,
灼灼著綠色熒光。
清脆的高跟鞋
踩破相鄰的水洼。
這一刻她走來,
我激動不已。
樓上,窗簾背后
患抑郁癥的男子正熱烈地
與自己做愛。愛,愛……
他呢喃著,她扭動著。
當她抬起盲目的眼瞼,
千億個碎片撞向彼此。
賞析
馬雁的《暴雨將至》以詭譎而靈動的意象,剖開生命誕生與精神掙扎的隱秘內核,意象大膽、隱喻深邃,盡顯詩人超凡的藝術天賦。
第一節中“鐵色的墻在轉角處/分娩出一個女人”,意象新奇而極具張力。詩人不說“出現”,而用“分娩”,將街角走出的女子,寫成一次從冰冷墻體中誕生的生命儀式。暴雨將至的天象本就帶著混沌而磅礴的力量,在宗教與象征意義上又暗含生殖與創生之意,使得詩句自帶一層神秘的儀式感,仿佛天地巨變前夕,新的生命與靈魂正悄然降臨。
第二節聚焦于女子的雙腿,將其比作“交尾的蜻蜓”。暴雨來臨前蜻蜓低回成群,這一比喻既貼合日常景象,又暗含生命交合、孕育新生的暗示。“灼灼著綠色熒光”更是點睛之筆,熒光來自水母、螢火與菌類,是自然生命最幽微也最原始的光亮,暗喻生命誕生的神秘與奇妙。而后“清脆的高跟鞋/踩破相鄰的水洼”,以聲響與破碎的畫面,完成這場隱秘分娩的收尾,如同嬰兒呱呱墜地,干凈、利落,充滿生命破土而出的力量。
第三節“這一刻她走來,我激動不已”近乎囈語。這個攜著磅礴生命力的女性形象向詩人走近,讓詩人內心震顫。這個女子,或許正是詩人內在自我的化身,她的出現,是對自我生命力頑強覺醒的由衷贊嘆。
第四節筆鋒陡轉,出現一位抑郁癥男子與自我交合的幻象,與前文形成強烈反差,詩歌張力驟然拉滿。這是一場內在的精神搏斗:“他呢喃著,她扭動著”,一男一女、一沉一烈、一壓抑一奔放,共居于同一軀殼之內,撕扯、糾纏、彼此對抗。詩人以情愛與糾纏書寫生命能量,反復點染的“愛……”帶著未盡之語,似乎在暗示唯有愛與交融,才可療愈內心的抑郁與破碎。
末節“當她抬起盲目的眼瞼,千億個碎片撞向彼此”,宣告暴雨真正降臨。詩人從恍惚中驚醒,自我與暴雨融為一體,碎片相撞,正是無數新生在混沌中迸發。全詩在劇烈的意象沖撞中收束,歸于生命最本真的誕生與狂歡。
這首詩以極具天賦的想象,圍繞“生命”這一核心主題層層推進,日常體驗與精神幻境交織,意象狠準而富有沖擊力,讀后久久難忘。北島對她的贊譽,恰是對其詩歌才華的最好印證。
詩人簡介
馬雁(1979年2月28日—2010年12月30日),回族,生于四川成都,穆斯林,當代女詩人、散文家。1997年,就讀于北京大學中文系古典文獻專業。2000年,與友人共同創建北大新青年網站。2002年,自印詩歌和小說合集《習作選:1999—2002》。2003年,回成都生活。2007年,自印詩集《迷人之食》。2008年,參加當代藝術廣州三年展。2009年9月,獲第四屆珠江國際詩歌節青年詩人獎。2010年4月至9月,成為北京上苑藝術館駐館詩人;11月,獲2010年度劉麗安詩歌獎;12月,編定待出版的隨筆集《讀書與跌宕自喜》;12月28日,赴上海訪友;12月30日晚9時許,在上海因病意外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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