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過去已經三年三個月了,很多事都恢復了原樣,只有大學的門,至今還半開半合。想進北大清華轉轉,得先搶預約名額,跟春運搶票一樣難,沒搶到?找黃牛,兩百起步,甚至三百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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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清華大學通報說,兩名教職工因為帶人進校被拘留了,還有學生勾結“黑導”發展下線,賺了不少。通報措辭罕見地強硬,媒體也輪番追問:大學屬于誰?該怎么開放?
可罵完之后會發現,這些高校還是那樣,裝睡的繼續裝睡。門,就是不開。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中國的大學,曾經是沒有墻的。或者更準確地說,中國的大學,經歷過一個“有墻—拆墻—建墻—封門”的過程,每一步都走得熱鬧,每一步又都透著荒唐。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大學搞過一陣“開門辦學”。什么叫開門辦學?就是老師學生走出校門,到工廠農村去,到工農兵中間去,還把人請上講臺。1967年《人民日報》介紹同濟大學的改革,讓學校、設計單位、施工單位三結合,搞教學、設計、施工一體化;1969年復旦大學辦“五七文科”,要在“三大革命的第一線辦文科”。那陣仗,轟轟烈烈,大學與社會之間幾乎沒有什么邊界可言。
當然,這種“開門”后來走了樣,也不必多說。但至少那個年代的人還記得,大學是可以隨便進的。2006年以前,北京的大學基本都是隨意進出,去北大逛逛三角地、聽聽講座、買買書,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那時候的校門,不過是一個通道,不是一道閘。
后來墻就慢慢砌起來了。
說起來,中國的大學本來就有圍墻。不是這幾十年才有的事,而是從根子上就帶著的。幾千年來,有城就有墻,宮有宮墻,園有園墻,廟有廟墻,老百姓的院子也要砌一圈墻。錢鐘書把婚姻比作圍城,外面的人想進去,里面的人想出來,這話擱在今天的大學身上,倒也貼切,只不過想進來的人要托黃牛,想出去的人得找教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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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的圍墻問題,繞不開一個人:陳平原。這位北大教授說,理想中的大學應該沒有圍墻,任何一個公民,只要有時間有精力,聽得懂相關課程,大學就應該向他們開放。他還講過一件事,說當年沈從文報考北大名落孫山,就在北大旁聽課程,后來成了大作家。換了今天,沈從文大概連校門都進不去,更不用說坐在教室里聽課了。
其實北大自己也不是沒拆過墻。1993年,北大推倒了南門外600米長的圍墻,建起2.5萬平方米的商業街,成了國內最早拆圍墻的高校。那年頭的大學,開始琢磨著走向市場,和社會打成一片。可到了2001年,這面墻又被砌了回去。陳平原的分析是,拆墻象征著大學走出象牙塔、強調市場與社會,而重建南墻,則是因為意識到此舉沖擊了教學科研水平,使原本學理深厚的北大變得急功近利起來。可笑的是,北大不因為有了圍墻和不讓人進就變得不急功近利!然而有形的圍墻拆了又建,無形的圍墻建了又拆,大學在世俗化和低俗化之間反復橫跳,始終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疫情期間,全中國的大學都關上了門。起初是因為防疫,進出要登記,要測溫,要審批,后來就是“非必要不出校”,再后來,解封了,校門卻沒有跟著開。綿陽城市學院的學生在留言板上罵,說學校從2020年就開始封校,到了2021年底還在用釘釘請假審批,沒疫情的時候也打著安全的名義不讓出門,教職員工家屬反倒來去自如。這位學生的質問在今天的回響更大了:為什么連自己學校的學生想出門都難如登天,外面想進來的人卻被黃牛明碼標價?這道墻,到底是在保護誰、又在把誰關在里面?
三年過去,墻留下來了,而且越砌越厚。2025年寒假,“參觀清華”小程序顯示節假日每日只放6000個名額,還要抽簽,北大的預約名額更是連公開數字都沒有。全國147所“雙一流”高校里,超過一半的程序上允許公眾入校,但基本都要實名、限額、報備審批。
不過,真正讓這道墻變得荒誕的,不是它有多高,而是墻里墻外都在做的事。
墻外面,黃牛們把進校名額炒成商品,200塊起步,有教職工參與其中被拘留;墻里面,綿陽城市學院的學生們兩年出不了門,連“非必要”的邊界在哪里都說不清楚。有網友在熱搜上諷刺:“要是自家孩子在客廳學習,你會把電視開到最大聲嗎?”話是有點糙,但道理不糙,大學的門是用來學習和交流的,不是用來鎖著玩的。更扎心的是網友的質問:“管控越森嚴,越容易滋生黃牛、黑導游”。
有人拿外國大學說事,說人家沒有圍墻,沒有保安,想進就進。北大秦春華教授專門寫文章解釋,說美國大學之所以沒圍墻,最根本的原因是“不需要”三個字:斯坦福占地35平方公里,砌墻成本夠再建兩所分校了;哥大夾在曼哈頓的街道之間,想圍也圍不起來。圍墻和大學精神,或許風馬牛不相及。不過“沒圍墻”是“自由開放”的一種象征,恐怕也不是牽強附會。
反過來也一樣,有圍墻不等于就要把門鎖死。國外大學不需要圍墻就能保障安全和秩序,不等于我們有了圍墻就必須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面。
再說回北大學生沈從文的舊事。沒有沈從文,照樣會有李從文、王從文。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教室、一張課桌、一個聆聽的機會。而今天的大學,給不了。2023年,一個在河南三本上學的女生想去北大旁聽暑期課程,提前七天守著小程序搶預約名額,秒沒。她繞著北大探了5個校門,發現每面圍墻都加了鐵絲網,兩米半高,把她隔絕在外面。
這個時代不缺高樓大廈,不缺五星級酒店里的學術會議,不缺收費上萬塊的“清北研學團”。缺的是一道真正打開的門。
北大門口的鐵絲網還在加高,清華門外的黃牛還在加價。校方說“安全”,說“秩序”,說得冠冕堂皇。可老百姓心里都明白,這堵墻保護的不是師生的安寧,而是某些人既得利益和安全感的體面包裝。
北大的故事告訴我們,三十年拆了又建,墻外的商業街墻里頭的書桌,誰贏誰輸,大家都看得清楚。圍墻這東西,砌得越高,人心就越遠。而人心一旦遠了,再想拉回來,就不是拆一堵墻那么簡單的事了。
大學的門什么時候才能真正打開?這個問題,也許比我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但歷史終究會給出答案:一道關上的門,不可能永遠關著。真正的問題不是開不開,而是當門打開的那一天,圍墻里的人還愿不愿意走出來,圍墻外的人還記不記得進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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