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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懷遠在我及笄那日來退婚,他愛上了我的發小。
他說月娘嬌俏靈動,此生非她不娶。
為了退婚,他跪在雪地挨了三根荊條,月娘抱著他哭:「阿嬌,你做一次好人,成全我們吧。」
我抹了淚笑著撕了婚書:「那便如你們所愿。」
一年后我十里紅妝出嫁,他卻當街攔轎:「太子娶你是個圈套,只有我是真心愛你的。」
他后悔了。
可我陶阿嬌只走眼前路,從不回頭看。
1.
「嬤嬤,他在外面跪多久了?」
午睡起來,我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花問道。
趙嬤嬤嘆了口氣,言語里帶著憤恨:「不多,從昨兒到此刻,十五個時辰而已。」
院子里跪著的人,是和我從小就訂下婚約,青梅竹馬十余年的固北侯世子秦懷遠。
昨日我及笄,他是最早來的。
我滿心歡喜地笑著迎上去,看到的卻是:三年前簽訂的婚書。
「阿嬌,我們退婚吧。」說完,他指了指身后的小廝抬著的紅漆木匣子,「這些東西也請你收回吧。」
匣子里,是這些年我們的過往:我親手繡的帕子,寄托相思的詩簽,去護國廟磕了頭、九層臺階求來的護身符,一針一線縫制的護腰......
當年他每收到一件禮物,都要到處炫耀一番「是阿嬌贈予我的」。
可是現在,他統統不要了。
秦懷遠的到來,打散了院里原本的熱鬧,下人們抱著紅綢子、端著金酒杯退去了后院,只留下我和他站在院子中央。
「為什么退婚?」我聲音有些顫抖,我聽得到自己帶著哭腔。
這是我長這么大,第一次失態。
秦懷遠沉默不語,只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
我隨著他的視線一起看,晨起時分明覺得天色明亮,想來那會兒我滿心歡喜等待著自己的及笄禮,行過禮挑了好日子,便能完婚,整日和懷遠在一起了。才會覺得連這陰天也明亮了起來。
「快要下雪了。」看了許久后,秦懷遠突然開口道。
「你從小怕冷,偏又愛熱鬧,總是不聽勸下雪了非要跑出去玩兒,回來受了涼就在火爐旁一動不動皺著眉頭吸鼻涕,像個可憐蟲。那時候我總會給你烤橘子吃,又甜又熱,吃了橘子你就會笑了。」
「往后,還是多注意些吧,照顧好自己,下雪天少出門走動。」
他和往常一樣叮囑著我。
可如今既然要跟我退婚了,還扯這些酸溜溜的關懷話,裝著一副深情的模樣,又算什么。
我冷笑一聲:「我堂堂國公府嫡女,便是退婚,也要將緣由說清楚講明白,這樣不清不楚的羞辱,我陶阿嬌不接受。」
秦懷遠頓了頓,低聲說道:「我,愛上月娘了。」
「阿嬌你很好,你是京城里數一數二的才女,連陛下也夸過你有大家嫡女的風范,阿嬌你嫁給我,不過是從公府到侯府,日子過得無甚區別,毫無生氣。」
「但是月娘她不同,她懂我的一番抱負,她總是有許多新鮮的念頭,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充滿了新鮮感,讓我對明天充滿了期待,總想日頭早點升起,早點見到她。」
「她是不守規矩,不同于各家貴女。但偏偏這份獨特才是最可貴的。我已決意,此生非她不娶。」
我一直緊緊攥著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這是那年去栗山游玩,我丟了最喜歡的帕子,月娘為了安撫我親自給我繡的。帕子繡了我和她的名字,她趴在我肩頭笑:
「阿嬌笑起來才好看,只要你喜歡,日后你和世子爺成親的喜帕、你孩子的肚兜,我都給你繡好不好?」
怎么會是她?
2.
我不知道在院里站了多久,直到雪花飄灑下來落在鼻尖,融化后的一絲絲涼意才將我喚醒。
趙嬤嬤撐著傘小跑過來,雀梅緊跟著她拿狐皮大氅披在我身上:「姑娘,下雪了,外頭冷,咱們回屋里去。」
秦懷遠在我轉身時喊住了我:「阿嬌,是我對不住你,咱們勉強成親也不會幸福。你收了婚書,咱們各自安好。」
那個方才還叮囑我當心受涼的人,此刻。問我是否同意退婚。
果然,嘴上的關心是最便宜的。
我沒理會他,進了屋命趙嬤嬤去前院請父親。
國公府規矩嚴,最忌諱下人看主子笑話。此方才發生的事,沒我的允許,一個字都沒有從我院子漏出去。
此時前院,父親正在和秦侯爺交談,約莫是在定婚期。而母親,也定在招待侯夫人,約莫在商議何時共同帶我入宮去拜謝皇后娘娘。
趙嬤嬤走了不到一刻鐘,秦侯爺便提著刀沖進了我院里。
「你個孽子,吃醉酒了,說什么渾話。豬油蒙了心你敢退婚?」說著,提著刀柄就敲在了秦懷遠背上。
我坐在窗邊看著,這一下力道不輕,但秦懷遠臉色絲毫未變。
「年幼時未開化不懂事,依著長輩們的心思定了親事。但這些年我始終把阿嬌當作妹妹看待。如今我已有傾心之人,斷不能娶阿嬌為妻。」
聽到這話,秦夫人氣得暈了過去。
侯爺氣急,命人取了荊條來,狠狠抽在秦懷遠背上,每打一下問一句:「知不知錯?」
足足打斷了三根荊條,打得秦懷遠背上血肉模糊,他也沒喊一句疼。
從前他明明手指劃道口子,都要到我跟前讓我給吹一吹的。
我看著院里滴落在雪地上的血跡,十分醒目,刺得我眼睛疼,也燒得我心疼。
秦懷遠對月娘的愛意,竟如此深。
可月娘和他,是何時的事?
我竟毫無察覺。
我閉眼努力搜索著記憶。
月娘六歲那年生了重病,他父親求到了母親跟前,母親請太醫為她治好病后,月娘便住在了陶家,與我同吃同住同待遇。
只是那場病后,月娘時常頭疼,看了許多郎中,吃了許多藥,總不見好。頭疼時,月娘總會自言自語,情緒激動時像是在和人吵架,吃過藥睡一覺起來便恢復如常。
母親總說,或許是因為這場病,讓月娘有著遠超年齡的成熟,做事沉穩踏實,她跟著我見過兩回皇后,就連皇后也夸她「溫柔嫻靜,大方得體」。
月娘自小便知道我與秦懷遠定了親,每每懷遠來國公府,她都避著,不是窩在房里繡花,就是打著各種旗號上街。
她總說:「我能養在國公府,已是極大的福分,若與世子爺走得近了,難免會有閑話。」
這樣的月娘,與秦懷遠口中的月娘,相差甚遠。
細細想來,大約是半年前那次落水后,月娘便變了。
3.
那時剛剛入夏,湖水還很涼,但月娘執意去湖中心游船,想著她難得喜水,我只好派人跟緊了她。
但到底沒看住,她滑下船去,栽進了湖里。
救上來后燒了兩天,醒來后便像是換了個人。
從前最不愛熱鬧的她,如今一天能跑兩場集會。
在那次納涼詩會上,月娘一人對詩六人,驚艷四座,她出口成章,且風格多變,或豪放,或婉約,或惆悵。
惹得眾人驚嘆:「阿嬌,你府上竟有如此才女,平日里竟還藏著不給我們知道。」
我笑著應付眾人,心頭也是一陣疑惑。
月娘喜歡刺繡撫琴,喜歡偷偷讀些話本子,最煩詩詞歌賦,怎么會突然轉了性?
對詩幾輪后,月娘高舉著琉璃杯,唱著我從未聽過的曲調。
「誰說女子不如男?我瞧著今日諸位公子的酒量,就未必如我。」月娘扶著欄桿笑盈盈地看著眾人,很快就激起了公子們的好勝心,與她一起飲酒作對。
秦懷遠皺了皺眉,在我耳畔低語:「她這番行徑,也不怕丟了國公府的臉。」
我笑著替月娘圓場:「前些日子落水心情煩悶,如今需要發泄一場。」
六月中,我陪著母親去禮佛,在山上住幾個月。
待我回到國公府時,月娘已經成了京城里各家公子哥爭相邀約赴宴的對象。
就連固北侯府下的賞花宴帖子,也單給她下了一份,從前月娘是最避諱固北侯府的。
可那日,她去了侯府后,竟輕車熟路便找到了荷花池。
秦懷遠看到我們時,先是笑著招呼了月娘:「我就說今日的賞花宴你定會來,我請了最好的樂師,我倒要聽聽你還能唱出什么新曲兒來。」
我心里一滯,我不在的這一個月,他們竟如此熟絡了。
月娘捂著嘴笑,眼神卻瞥向我:「那可不了,今日你心上的寶貝回來了,我得離你遠些。」
秦懷遠眼里閃過一絲失落,才望向我笑道:「在山上一切可好?這幾日忙著營中點兵,才誤了接你下山。」
我心里有些發酸,沒時間去看我,卻有時間和月娘去參加集會。
那日,月娘和往常一樣沒再搭理懷遠,可懷遠卻不同往常,他總是神色淡淡,和他說話總要好幾遍才能讓他回過神來。
想來,他便是那時起,對月娘有了心思。
4.
「姑娘,行及笄禮的時辰到了。」趙嬤嬤輕聲將我從回憶中喚醒。
她身后站著母親從宮里請來,為我更換及笄禮衣裳的老嬤嬤,我笑著打起精神更衣,無論如何,我不能讓秦懷遠毀了我重要的日子。
秦懷遠還跪在院中,身姿筆挺,眼中帶著堅毅看著我:「阿嬌,國公爺說若要退婚,非得你點頭同意。今日我便跪在這里謝罪,直到你滿意為止。」
我踩著混了他血跡的積雪,頭也沒回地回正院。
退婚不打緊,要緊的是我的姿態不能低。我笑著收了賀禮,聽了戲文,觀了焰火,同家人賓客們一起入席飲酒。
席散時,父親輕聲叮囑我:「阿嬌,你是陶家的女兒,陶家從來不怕事。你若愿意退婚,便是一輩子不嫁人,也是我國公府最尊貴的姑奶奶。若你不愿退婚,來日父親便是綁著那秦懷遠,也要讓他和你拜堂成親,沒有你點頭,他別想踏出陶府半步。」
「今日你也累了一天,回去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說。」
我向來聽父親的話,回去便睡了。
隔天醒來時,已是中午。
我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問趙嬤嬤:「嬤嬤,他在外面跪多久了?」
嬤嬤言語里帶著憤恨:「不多,從昨兒到此刻,十五個時辰而已。」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紅腫著眼,昨晚喝了許多酒,流了許多淚,母親抱著我哭了好幾回,揉著我的頭發安撫:「阿嬌不哭,母親再為你尋個更好的夫君,天下第一頂好的。」
「是母親識人不清,這么些年竟養了個白眼狼在身邊。」
現在,母親口中的白眼狼正在叩我院門。
「阿嬌,求求你,見我一面吧,咱們從小一同長大,你不能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啊。」
我揮了揮手,趙嬤嬤遞了眼色,門口的小丫頭才去開了門。
月娘一進院里,看到秦懷遠,便尖叫著過去,抱著他哭。
我裹著披風站在廊下看著他們。
「阿嬌,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勾引了懷遠,你要打要罰,你沖著我。懷遠向來待你好,從未愧對過你,你怎能忍心讓他就這樣跪一夜。
月娘哭得凄慘,秦懷遠緊緊抱著她安撫。
她越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秦懷遠就會越心疼她,對我的厭惡便會多一分。
這不像是和我一同長大的月娘。
我的月娘會說:「阿嬌,我會護著你一輩子,等你成親了,生大胖小子了,等你成了掉牙老太太,我還要護著你。」
月娘很少對人笑,但她喜歡對著我笑,吃到我做的杏花酥時會笑,喝我釀的桃花酒時會笑,說到我們成為老太太時也會笑。
我忽然想起那次固北侯府的賞花宴后,秦懷遠來國公府看我,我正在翻看賬本,他嘆了口氣:「阿嬌,你就是太聽父母話了,沒有自己的思想和主見。你明明不喜歡看賬本管家,卻還得強迫自己學。你應該像月娘一樣,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活出自己的個性。」
「你這樣,和千篇一律的貴女沒有區別。」
話音剛落,秦懷遠口中活出本性的月娘,提著個鳥籠便來了:「陳公子送了我一對鳥兒,會學人語,你們聽聽?」
那鳥兒喳喳叫了兩聲后說道:「反對包辦婚姻,提倡戀愛自由。」
秦懷遠問她:「什么是包辦婚姻?」
月娘笑著看向我們倆:「你們就是啊。你們的婚事早就訂好了,可那時候你們便懂什么是情什么是愛嗎?你們的婚姻,是公府的強強聯姻,從來沒人問過你們是否深愛對方,你們就像兩只提線木偶,犧牲在了大家族的發展壯大中。」
我承認月娘說的話有些道理,可我和秦懷遠之間是相互喜歡的,在此基礎上門當戶對,父輩世交,有何不妥?
「那戀愛自由又是什么?」秦懷遠接著問道。
月娘放下鳥籠,掰著手指頭說:「作為一個健全的成年人,你理應擁有追求自己真愛的權利。什么家世、身份、嫁妝、宅子、田產、學識等,都不應該成為你放棄真心之人的束縛。」
這話我聽得明白,若真愛一個人,就要自私地為自己而活。
這我做不到。
可懷遠卻點了點頭,他很贊同月娘的話。
大概就是從那時起,我和懷遠漸行漸遠了。
5.
院子里,月娘的哭聲被雀梅打斷了。
「姑娘,太子派人送了賀禮來,說今日才回京,錯過了姑娘的及笄禮,深感歉意。」雀梅把禮盒呈上后,又補充道,「太子特別吩咐,這禮物在戶外觀看更精致些。」
我打開禮盒,是一支玉如意。
通透的青玉柄身上嵌著一塊白玉,上面幾支伴雪而開的梅花,旁邊一行小字:「唯愿阿嬌事事如意」。
這塊白玉我認得,是太子周奕貼身所佩,他是先皇的嫡長孫,在他出生那年,先皇把宮中最貴重的一塊白玉賜給了他。凡是親貴子弟,無人不知這塊白玉。
如今,這塊玉捧在我手上。
秦懷遠自然是認得,他抱著月娘的手松開了,半握拳看向我。
我笑著叮囑雀梅:「難為太子殿下記得我在初雪梅花盛開時,替我謝過殿下,這是我收到最好的及笄禮。」
說完,我拿著玉如意就要回屋,秦懷遠卻突然開口道:「阿嬌,周奕雖是太子,卻根基未穩,他是想乘虛而入,利用你拉攏國公府幫扶他,你不要上當了。」
我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笑道:「便是上當了,又與你何干?」
6.
說起來,我與周奕雖不如和秦懷遠這般親密,但也是打小就認識的。
我父親是當今太后的外甥,太后喜歡我,從小我便時常入宮。周奕是嫡長孫,早些年養在太后宮中,每每我入宮,都是他帶著我去御花園捕蝴蝶,去玉流泉捉魚,我寫字時他便趴在一旁打瞌睡,睡醒了便張羅著吃。
說到吃,周奕對此很有一番研究。
「果蔬吃食,工序越少越好,保留食物最原始的口感,吃著似乎能感受到田野上拂面而過的微風。」
「肉類則要注重火候時間,嫩了不行,柴了也不可。」
太后對這個長孫寵愛至極,他住在哪里,哪里的御廚便是整個宮里最精挑細選的。
也因此,周奕從小被喂養得白胖,只吃不動,跑兩步汗珠子便滾了下來,身后跟著的嬤嬤們便急急端來酸梅汁和果子,撐著傘打著扇子伺候他。
我從小便喜歡一切美到極致的事物,說白了,我就是膚淺地不喜歡胖乎乎無甚美感還極為驕縱的周奕。相比之下,自小習武獨立剛強的秦懷遠,更讓我有好感。
十二歲和秦懷遠簽訂婚書后,我便很少進宮了。
也是那一年,周奕跟著太傅南下去了余杭,這一去便是三年。
沒想到在今日回來了。
我把那支雪梅玉如意擺在了屋里最顯眼的位置,我知道周奕是在提醒我,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今日送我這份禮,幫我把掉在地上的臉面拾了起來。
我有強大榮耀的母家,退婚這事若是再繼續糾纏,只會讓國公府無光,顯得我賴著似的。
不如就此放手,從此各自體面。
至于月娘,我自認待她親如姐妹,未曾虧待過,既然已經如此,從此便不用再往來。
只當這些年的情誼,喂了養不熟的惡狗。
7.
我命雀梅把屋里和秦懷遠有關的東西統統收好,抹干凈最后一滴淚,拿著婚書走了出去。
月娘看到我,情緒有些激動:「阿嬌,阿嬌,我錯了,我給你道歉,我給你磕頭,我只求你放過懷遠,他身上還有傷,你再不放過他,他會死的。」
月娘說著秦懷遠懷里掙脫出來,拼命地在雪地上對著我磕頭,每一下看似都用力極了,可額前連一絲浮雪都沒有沾到。
她邊磕頭邊哭喊道:「阿嬌,我知道你恨透了我們,想讓懷遠死,只要你高興,只要你能放了懷遠,今日我這條命任你處置。阿嬌,我錯了,你別再懲罰懷遠了,他已經被打過了,已經很疼了。」
她哭著哭著,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秦懷遠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滿臉心疼地將她抱在懷里:「月娘,我不疼,我不怕,能與你在一起,就算再挨三根荊條我也愿意。」
「你求她做什么?你對她磕了這么久,可曾見她動容?她才不會心疼你。」
可那荊條不是我打的。
跪著認錯,也不是我提的。
明明我才是被他們傷害的人,可在他們嘴里,反而我成了惡人。
他們跪抱在雪中,怨恨地看著廊下的我。入戲深了,連他們自己都忘了,我才是被辜負的人。
我突然很感謝周奕叫醒了我,面對這樣無心的人,及時止損才是上策。
我拿著婚書緩緩走到秦懷遠跟前,撕了婚書后扔在他臉上:「帶著你想要的東西,滾出國公府。從此咱們各走各路,再不相干。」
我說完后,雀梅著人把方才整理好的箱籠搬了出來打開,里面都是秦懷遠送的東西。
「咱們家姑娘的路在前面,從前的東西看著也晦氣,但既然世子爺送來了,我們也得賣侯府一個面子。」
雀梅站在我身后冷聲說道,「來,你們幾個把那匣子帶去后院燒了,燒干凈咱們姑娘不體面的從前,往后咱們姑娘的日子,可大有奔頭呢。」
秦懷遠聽到這話,面色陰沉地盯著雀梅。
雀梅毫不在意,又吩咐道:「你們幾人,把世子爺的東西好生送回侯府,別磕著碰著了。咱們國公府倒是不打緊,太子殿下一個玉如意抵得過世子爺送的這好幾箱,但畢竟世子爺有了新歡,不得送些討巧的玩意兒?只當咱們姑娘發善心了。世子爺,這箱籠都打開了,您過目一遍,回頭可別說我們昧下了什么。」
這話說完,秦懷遠還能沉住氣,月娘卻罵道:「你拿我當乞丐呢?她陶阿嬌不要的東西,憑什么給我?」
雀梅笑道:「我雖為奴,到底跟著姑娘還上得了臺面。不比有些人,住在人家里,吃人家喝人家的,秋風打著,當正經小姐似的伺候著,還整日掏空心思想著怎么偷男人。」
月娘氣極,爬起來就想打雀梅,被雀梅身后幾個婆子給按住了。
雀梅又道:「一灶香內,你若沒有離開國公府,我定會差人將你捆綁著扔出去,讓世人都瞧瞧你這偷漢子的腌臜貨。」說完揮揮手,身后的婆子們便拖著月娘往出走。
月娘撕心裂肺地嘶吼:「陶阿嬌,你有種自己動手,別站在那兒像個木頭樁子不吭聲。」
雀梅攆上去一口啐在月娘臉上:「你也配讓姑娘為你開口?我呸!」
下一瞬,秦懷遠發瘋一般撲了過去,一掌打向雀梅,盡管身邊一群人及時拉扯開了,但雀梅還是吃痛地向后退了兩步。
我撿起身后箱籠里的一柄長劍,徑直刺向秦懷遠后背,在他抱住月娘的一瞬,劍尖入肉。
「下次再碰我身邊人之前,先掂量清楚。」
8.
雀梅左肩被秦懷遠打中,留下一圈烏青,趙嬤嬤一邊念叨著「你又何苦和那賤蹄子對嘴,害得自己受了傷」,一邊給雀梅上藥。
雀梅冷哼一聲:「難不成讓姑娘去和她理論?姑娘千金之軀,怎能為了那潑婦掉了自己身價。姑娘受辱,我若不能護主,那便是我無能。」
旋即又笑道,「嬤嬤你在屋里沒有瞧見,那侯府世子何時這般狼狽過。我家姑娘是誰?將門嫡女,今日是留了情面,只讓他受了皮肉傷,否則那一劍定能將那對狗男女刺穿。」
嬤嬤有些擔心地望著我:「姑娘,到底陶秦兩家是世交,今日人人都知道侯府世子拖著一身的血從我們國公府出去,只怕..」
我把玩著那柄玉如意,笑道:「怕什么?我就是要讓人知道,敢下我國公府的面子,敢羞辱我陶阿嬌,不論你是什么身份,都別想善了。」
說話間,母親身旁的嬤嬤來請我:「宮里來了旨意,夫人請姑娘一同去聽旨。」
入了前廳,發現竟是皇后身邊的姑姑親自來請我:「太后想姑娘了,請姑娘入宮去看看。」
進了宮,還不等行完禮就被扶了起來:「半年沒見阿嬌進宮了,不止太后想,本宮也是想得很。昨兒個阿嬌及笄,太后掛念得很,只是昨日公府里有宴席,便只能等今日給阿嬌補一場及笄宴。」
我這才注意到,殿里坐滿了京中的貴夫人們,各個賠著笑臉看著皇后點頭。
秦懷遠退完婚拖著一身血從公府離開的事,如今整個京城定然都知道。
這個節骨眼上,皇后遍邀權貴來為我辦宴,便是傻子都明白,皇后這是在告訴她們:不該說的話不要說,陶阿嬌有皇家撐腰。
「人已到齊,咱們便去流芳閣吧,今日有太子快馬加鞭從余杭帶回來的新鮮竹筍和江魚,喝一口湯能鮮掉眉毛。今日幸虧有阿嬌,本宮和諸位夫人才能沾光嘗嘗這鮮美的魚湯。」
這話說完,所有貴婦的臉色都微妙地變了。
流芳閣,一年之中只有使臣來訪時才會在這兒擺席,其余時候只有皇帝、太后和皇后的生辰宴能在這里擺。
如今,竟為我擺了一次。
而提到太子,讓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掛念著我,將我的身份又抬了一抬。可卻也沒說明,未留下什么話柄。
從今往后,京中誰若想再以退婚之事來貶低我,怕是也沒膽量了。
行至流芳閣,太后早已坐榻上,見到我來,高興極了:「阿嬌,快來姑祖母這兒,今日這雪景甚美,祖母看著就想聽一曲《紅梅嘆》,可惜宮中樂師彈得無味,就等你呢。」
我乖巧行禮后,彈奏了一曲《紅梅嘆》,曲畢,還不等我起身說話,就聽到一個清朗的男聲:「阿嬌妹妹的琴藝越發嫻熟,技藝之高,恐只有太傅能勝。」
我循聲望去,一個劍眉星目,俊朗十分的公子哥穿著件墨藍色繡金絲大氅站在門口,濃密的睫毛上掛著一層白瑩瑩的雪。
這人我看著眼熟,卻想不起來自己曾在哪兒見過。
看他紅潤的唇和那雙靈動深情的眼,夠美。
就在我思忖時,皇后嗔怪的聲音傳來:「怎得也不撐傘?凍壞了可怎么好?」
與此同時,周圍的姑姑們已經擁了上去,給他解下大氅,送上凈手熱帕子,還不忘把他睫毛上的那層雪輕輕撲下。
我瞪大了眼看著他,難不成,這是周奕?
那個胖乎乎的眼睛只有一條縫的周奕,怎么會有這樣如星辰般明亮的大眼睛?
可是下一瞬,他開口便印證了我的猜想:「母后,兒臣哪有那樣嬌嫩。在余杭跟著太傅的三年,雨中練劍雪中打坐,盛夏時搖著扇子流著汗看書,兒臣早已習慣。」
我徹底驚得合不攏嘴。居然真的是周奕。
9.
「阿嬌妹妹,你嘗嘗這魚湯,在北方可沒有。」
「這是我特意帶回來的活蝦,蒸熟后完全保留了蝦本身的味道。」
「你可別小瞧這素炒南瓜藤,你都沒想到吧?南瓜藤也能入菜。」
席間,周奕坐在我旁邊碎碎念個不停,三年前那些熟悉的記憶立刻沖襲而來。
沒錯,這個俊俏公子的確是周奕。
還是那么愛吃,只不過減重成功。
「多謝太子哥哥,我知道你今日做這些包括送玉如意,都是想給我長臉。你的心意,阿嬌很感激。」為了打斷他的食譜論,我開口說道。
周奕的睫毛撲閃撲閃,笑道:「今日這場宴席是皇祖母授意的,她本就有心要為你出氣。但我總覺得不夠,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姑娘,配得上最好的規制。所以我去求了父皇,將宴席擺在了流芳閣。」
周奕滿臉都寫著真誠,我的心里卻有些難過。
從前,也是有人會為了我花這番心思的,但人心善變,頃刻間便可天翻地覆。
這次宴席徹底平息了這兩日的閑言碎語。
人人都贊我是才女,一曲《紅梅嘆》博得太后歡心。
府中也一切恢復如常,父親還是和從前一樣,下朝回來講些趣聞。
「周奕這孩子跟著太傅清修三年,當真是有效,不但把那一身驕縱的毛病改了,如今竟能提出許多治國策略,今日在朝堂上還舌戰群儒,把西郊大營的總指揮說得抬不起頭。」
「今日都府衙門上奏,數十位婦人狀告西郊大營的將士,竟為了給清樓女子贖身而要休妻。」
「因人數眾多且影響軍心,干系重大,陛下已經派太子著手查證此事。」
西郊大營,是秦懷遠當值的地方,他靠著侯府的地位及自己的能力,如今也坐上了副指揮的位子。
我心里總隱隱覺得,這事兒定和他有關系。
果然,隔天周奕便來找我了。
他握著拳在書房來回踱步:「這些將士實在可恨,如今日子太平不用他們去打仗,他們不想著練兵,整日迷戀酒色。自打秦懷遠和你退婚后,他們像是受到了鼓舞,紛紛要休了發妻。」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我問道。
周奕看著我笑道:「阿嬌妹妹懂我,我猜測此事和秦懷遠有關,想讓你和我一起去查查。且以你的身份,更容易讓那些夫人開口。」
10.
我和周奕秘密走訪了幾位將士家,發現他們的變化都集中在六七月份。
從前下了朝就回家的人,開始流連青樓,甚至多次將相好帶回府中歡愉。
「他說我是他不得已的選擇,如今他要為自己而活。」夫人們抹著淚說道。
「我斥責他哪怕找,也找個清白人家的姑娘,何必用妓子來羞辱我。他卻說真愛何必在意身份。」
「我家世代書香,我若真因為個妓子被休,只怕我父親要活活氣死。」
我聽著,心里已經明白了七八分,這些言論和那日月娘所說一樣。
再結合時間,以及周奕說「秦懷遠退婚后他們受到了鼓舞」,我斷定這一切和月娘脫不了干系。
我和周奕直奔固北侯府,有太子在側,沒人敢攔我。
推開秦懷遠院門,就聽到了里頭月娘的笑聲:「懷遠別鬧,你傷還沒好,若想要我,會牽動傷口。」
周奕臉色一沉,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改日再來。」
可我不想拖了。
月娘的賬,我得和她清算一番。
那日的事我看在往日情分上,可以饒她一次,但現在影響到了軍中,我身為陶家的女兒,不能坐視不管。
我生在邊關,長在刀槍棍棒環繞的國公府,我家祖祖輩輩扎根軍營才換來的太平盛世,決不能被月娘動搖。
想起來今日看到的那些夫人掩面抹淚的樣子,那些孩子抱著母親的腿奶聲奶氣地問:「母親,爹爹不要我們了嗎?」我心中更是惱火。
幼子何辜,夫人們何辜。
我輕輕推開周奕的手,走進了院子。
周奕不再攔我,而是快步走到我前面,一腳踢開了緊掩著的屋門,月娘的一聲尖叫讓這滿室旖旎徹底暴露在了我們眼前。
月娘穿著肚兜,慌亂中扯了匹薄紗遮著,羞憤地指著周奕:「你是個什么東西,下賤貨色沒規沒矩的,侯府世子爺的院子,豈是你能闖的?」
(未完待續,明天更新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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