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薩戰爭（上）

自1662年起,臨朝的是順治帝的兒子,康熙皇帝。像康熙帝這樣雄武有力的皇帝,自然不能容忍外國人涉足于他認為是隸屬于自己的領土,尤其不能容忍對他的領地進行搶劫、騷擾。

1681年3月,兩名清軍軍官來到阿爾巴津,向總管亞科夫·葉夫謝維耶夫宣布,在距阿爾巴津騎馬約行五日路程的地方,駐扎著三位長官,他們是奉中國博格德汗之命而來的,“不知要就何事談判”,希望與總管晤面。總管因未接到沙皇的諭旨,未敢擅自前去談判,但是他派遣了五名軍役人員隨清軍前往,目的只是為了探聽消息。

費奧多爾·沃耶科夫得悉此事之后,便趕忙派遣涅爾琴斯克哥薩克尤什卡·阿列克謝耶夫去見中國長官,“確實探明情況”。使者于9月歸來,帶回答復說:博格德汗要求從結雅河河口拆除多隆堡,否則將訴諸武力。

后來,關于清軍進行軍事準備令人惶恐不安的消息,日復一日地傳來。1682年2月,一個達斡爾人從溫江來阿爾巴津做生意。住在腦溫江上的父親托人轉告他,讓他最好呆在城堡里,不要遠離城堡到鄉間去,因為將有博格德汗的大軍沿著春天的道路,“在雪地的冰凌上”,開赴涅爾琴斯克和阿爾巴津城下。

戰爭即將爆發的傳聞,在結雅河上通古斯人和達斡爾人同中國商人互市的“買賣市集”上,也到處可以聽到。一個名叫阿爾季涅伊的達斡爾人,當著哥薩克瓦西里·捷連季耶夫的面,按通古斯人的風習,指著日月星辰發誓說:“中國皇上有這種想法:他調集大軍,派到涅爾琴斯克和阿爾巴津城下。他征集了黑色蒙古人,并按他們的風習,加以封賞,賜給他們彩綢、錦緞、絲絨,還預發了兩年的俸銀(銀錠)。

他派了一位大臣到達斡爾人處,命令建造糧船,準備壯馬、糧秣,一應軍需品也須備齊。在春季到來前,騎兵將先來到此地,這是一大批輕裝的蒙古人。其余的軍隊將攜帶火器、大炮和其他裝備,乘船從水路前來。”

這一切消息,不能不使涅爾琴斯克俄國當局大為驚恐。涅爾琴斯克縣所屬各城堡的軍役人員數量非常之少,而且裝備很差。費奧多爾·沃耶科夫向莫斯科上奏說“啟奏陛下,中國軍容極盛,臣仆實難以屬下區區兵力抵御此等強敵,確保陛下之各城堡安全無虞………居停涅爾琴斯克堡之獵戶亦為數甚微,且無槍支。此地皇庫中,前任督軍去職后雖留有火器,奈皆已銹毀,不堪發射;縱有一些火器尚可修理,然而涅爾琴斯克堡內并無軍火工匠。

曩時,雖派名科澤姆卡·費奧多羅夫者來此,惜此人現已年耄體衰,雙目盲瞽,不堪此任。至于斧鉞、刀矛,則在涅爾琴斯克皇庫中蕩然無存。涅爾琴斯克哥薩克之中,雖間有私人之火繩槍,然亦鮮有佳者。因此,一旦敵軍圍困本城,除戰刀外,實無物可持以肉搏自衛。”在這種情況下,根本談不上進行認真的戰爭。

沃耶科夫決定讓步,下令撤出多隆堡。此堡位于中國“買賣市集”附近,因而引起沖突的緣由層出不窮。盡管如此,關于戰爭的謠傳卻平息下去了,1682年內沒有發生什么重大沖突。繼年初的令人惶惶不安的端傳之后,出現了暫時的平靜,人們開始淡忘了戰爭危險。

第二年,1683年夏,阿爾巴津堡總管伊凡·沃伊洛什尼科夫派遣二十名軍役人員前往貝斯特拉亞河①,與之同行的還有四十七名從事手工業的人。他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經營手工業和援助哥薩克。遠征隊的首領是格里什卡·梅利尼克②。從梅利尼克這個外號可以看出,他本人就是一個販賣自制肥皂的手工業者。他們分乘六艘船,沿阿穆爾河而下,整整走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頭上,當俄羅斯人在河道轉彎處,繞過山岬時,突然碰到了一整隊清軍艦隊。繼續前進則十分危險,于是他們便靠左岸拋錨下碇。清軍船只從河面上包圍了他們,也拋下了船錨,既不許他們前進,也不許他們后退。次日,清軍派來兩名軍官,以自己長官的名義邀請格里什卡·梅利尼克赴宴談判。

梅利尼克偕同遠征隊的神父馬克西姆和十名哥薩克應邀前往;但是,他本人和同他一起去的人都再也沒有能回到自己的同伙中間來。只是從他那里,由清軍監押著回來了哥薩克阿方卡·巴伊塔什尼科夫。他受梅利尼克的囑托,秘密告知大伙,讓大家自謀生路,自行決定誰到附近何處去。至于他,格里什卡,已被中國人扣押,不放他回來。此時,船頭上出現了清軍翻譯,哥薩克認出,這幾個翻譯是過去的阿爾巴津哥薩克,他們是在不同情況下被俘或者志愿到那里去供職的。這些翻譯從船頭呼吁自己的同胞們“投奔博格德汗”。

失去了首領,并且被圍困在船上的俄羅斯人中間出現了一片混亂。約有四十人不肯叛變和投降,他們棄舟登岸,分散向樹林跑去。約有二十人留在船上,守在自己的財物旁,他們既不愿與清軍搏斗,也沒有登岸逃遁。

逃亡者中間,只有十個人得以順利和迅速地返回阿爾巴津。以菲爾斯克·亞科夫列夫為首的最大的一批——二十三人,向謝連賓堡方向逃走。這些“亡命之徒”沿途忍饑挨餓,僅以野果充饑。然而,在謝連賓堡情況也很不妙。這個小堡只有兩座房舍,兩座房舍之間只有一道橫放著的木樁柵相連。這個堡本身也處于中國的威脅之下。堡內糧食很少,甚至不本堡的戍兵食用。因此,逃亡者在此處只住了六、七天,然后,他們便同謝連賓堡的哥薩克一道,把小堡不顧,帶著人質,徑向烏第堡逃去。他們乘雪橇前行,拖曳著皇家和私人的東西和糧食,沿途還向異族人征收實物稅。

但是,通古斯人為清軍即將到來的傳聞所鼓舞,中途襲擊了哥薩克,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結果有十五人被打死,人質也被他們奪回。剩余的哥薩克拋棄了雪橇,四散逃命。事后才弄清楚,這次襲擊的領導者是達斡爾人翻譯柳比姆科。在此之后,這群沒有糧食吃的倒霉漢“餓著肚皮”走了整整一個禮拜,在第七天才偶然找到了獵人留下的干魚儲備;這些幸存者直到烏第堡之前,只是靠這種干魚才免于一死。

格里什卡·梅利尼克被俘后,棄船逃命的手工業者米什卡·伊凡諾夫·亞什內赫、葉尼塞人伊瓦什卡·扎哈羅夫、葉菲姆卡·阿列克謝耶夫和巴什卡·德米特里耶夫等人,與自己的同伙失散了。他們在森林里徘徊了一禮拜左右,試圖回到阿爾巴津,但是,他們卻落到清軍騎兵手中,被帶到駐扎在阿穆爾河左岸的清軍兵營里。

當日,清軍隊便渡河到了對岸。俘虜們戴上了足枷,也被帶過了河。過河后,他們就被分開:葉菲姆卡和巴什卡不知被送往何處,而米什卡和伊瓦什卡則被留在軍中。一天以后,阻截格里什·梅利尼克的清軍艦隊到達此地。俘虜們遠遠地望見了船頭上的投降清軍的俄羅斯軍役人員和手工業者,但是不讓他們靠近和與之交談。

新到的長官們對俘虜進行了審訊。那些“過去叛變了俄羅斯君主的俄國叛徒”——翻譯當著將官們的面問他們:他們為什么不肯像自己的其他同伴那樣向博格德汗投降?他們回答說,他們所以逃跑,是想要回阿爾巴津堡去報信,此外便再也沒說別的什么。于是,一位長官下了命令,根據翻譯解釋,因他們逃走,要判處他們死刑。可是,另一位長官說,沒有必要將他們處死。

第二天,他們被戴上木銬,放在馬上,押往腦溫江,路上走了九天。在腦溫江稍事停留后,又被繼續押解著向“中國”進發。十天之后,押到了一個城市(他們不知是何城市),沒有卸下木銬,就把他們投入了監獄。次日,他們被提出獄來,帶到博格德汗的兄弟和中國大臣面前,再次就他們逃跑之事進行了審問,他們回答如前。審訊后,他們又被投入監獄。

他們在獄中受了整整七個禮拜的煎熬。有一個為博格德汗效勞的俄國人帕霍姆卡·斯捷潘諾維奇·科爾諾烏赫秘密來獄中見他們,告訴他們一些消息,這是他們僅有的樂事。

此人講道,格里什卡·梅利尼克準備重操舊業,在中國開辦一所肥皂作坊,制造肥皂,并且給他們捎來了一封梅利尼克寫的交付阿爾巴津哥薩克的短簡。此人還告訴他們,博格德汗在集結大軍,常常檢閱、操練,但是他說不準究竟這些軍隊用來對付什么人。后來,博格德汗派人來,將囚犯提釋出獄,交給他們一封“博格德汗咨文”(即國書),命令他們轉交阿爾巴津總管。之后,仍循原路將他們帶回到阿穆爾河,仍然是帶著木銬,騎著馬。馬匹在沿途驛站更換。據這些喪失自由的旅行者觀察,一天之間可以行四個驛站的路程。

一路上,他們經過了七座城市。第十五天,他們被押送到阿穆爾河左岸剛剛興建的璦琿城,此城位于結雅河河口上側不遠的地方③。事實上,格里什卡·梅利尼克遠征隊不幸撞到的清軍艦隊,正是奉清帝旨意來此建城的。

新建的城池,四周圍以覆蓋著草土塊的土埝,高達一俄丈,土埝外是一俄丈深的環城壕。靠陸地一側,設置了刺障,高可及腰,寬約三俄尺左右。在城門處,米什卡和伊瓦什卡看到兩門大炮,長約半俄丈,炮架裝有車輪,在其他城門處也同樣如此。岸上有船舶停放在滾棒上,看來,這就是組成格里什卡碰到的那個艦隊的船只。城內有許多士兵。總而言之,清軍在阿爾巴津旁邊悄悄地修起了一座設施完備的大型城堡,由此地可以十分方便地征服阿穆爾河北岸地區。俘虜在璦琿城被看押了一天一夜,然后就不再有人押解,放他們回阿爾巴津去了。

米什卡及其同伴回到阿爾巴津,向伊凡·沃伊洛什尼科夫呈交了博格德汗的“咨文”。這封咨文原來是勸阿爾巴津哥薩克投降的勸降書。沃伊洛什尼科夫召集了全阿爾巴津城居民,當眾宣讀了中國告示。與會者聽完之后喊道:“不能相信這封騙人的書信!要聽憑上帝和大君主的意旨,我們不能丟下皇產不顧,自己逃跑。只要火藥還夠用,我們就要跟敵人戰斗,我們心甘情愿為大君主去死,但是決不能將城堡放棄！”話雖如此,但一想到阿爾巴津的武庫里“火藥、鉛彈、槍支、大炮,所剩無幾”,心中就油然產生了痛苦的疑慮。

此時,清軍急忙乘勝前進。他們縱火燒毀了俄羅斯人放棄的多隆堡和謝連賓堡,結雅河上的其他城堡也都被夷為平地。最后,只剩下占領俄羅斯人在阿穆爾河上的主要戰略據點——阿爾巴津了。清軍的推進,激勵了四周附近的各個通古斯部落,這些部落原來只是出于畏懼才向俄羅斯人繳納沉重的實物稅。

中國人要求他們繳納的貢賦要輕得多,所以他們希望擺脫俄羅斯人的桎梏。他們開始襲擊小股的哥薩克。在璦琿時,就有人給米什卡和伊瓦什卡看過一支俄國火繩槍,此槍是通古斯人從被他們打死的哥薩克手中得來送給清軍的。阿爾巴津時時刻刻在等待中國大軍的來臨。然而,1684年卻比較平安地度過了,只是在7月,有一支清軍偵察隊來過阿爾巴津城下,打死和俘虜了幾個人,搶掠了一個村落。

雖然出現了暫時的平靜,但是,俄羅斯人意識到局勢的嚴重性。從托博爾斯克委派了一位有經驗的軍事長官,軍役貴族阿列克謝·拉里昂諾維奇。托爾布津到阿爾巴津來。全西伯利亞各地都開始招兵,派往達斡爾地區來。共招募了六百余人的一個完整軍團,由蘇格蘭人阿法納西·別伊頓率領開赴阿爾巴津。遺憾的是,兵士紀律松弛,盡管別伊頓努力約束,行進得還是極其緩慢。一路上兵士到處亂竄,跟當地土著居民不斷發生武裝沖突。每次中途停歇,時間都拖得很長。他們不曉得,他們的每一個緩慢行動,會給阿爾巴津的命運帶來何種致命的影響。

此時,在阿爾巴津事態已發展得相當危急。1685年3月,在離城堡約二俄里的地方,發現了一具俄羅斯獵人的尸體,身被箭傷;人們循著蹤跡來到了磨坊,在那里又發現了倒臥著的另外兩具尸體。后來查明,原來住在磨坊里的兩個人失蹤不見了,顯然是被人抓走了。托爾布津下令,全縣居民都聚集到城堡里。當時城防部隊共有一百一十一人,獵人和農民約有三百三十多人。總之,保衛者頂多只有四百五十人左右;火藥、鉛彈、大炮、槍支都很少。阿爾巴津人就在這種條件下準備著戰爭行動的開始,然而,仍不見別伊頓帶兵到來。

①即牛滿河。今名布列亞河。

②梅利尼克意為“肥皂匠”。

③后來此城遷到了阿穆爾河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