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爾巴喬夫的改革為什么會失敗？

圖片

戈爾巴喬夫去世了，如果不特別關注歷史，九零后們已經不大知道這位是誰。但在我的童年里，他可是《新聞聯播》的常客。

在西方的很多人看來，戈爾巴喬夫是一位英雄，他親手終結了蘇聯這個龐然大物，結束了冷戰。東歐劇變、柏林墻倒塌都可以算在他的頭上。他也因此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

然而在我們這邊，以及繼承蘇聯大部分遺產的俄羅斯，卻并不愛戴他。他打碎了某個神圣的光環，也讓俄羅斯民族的榮耀一夕掃地。

幾十年之后當我們回望那段歷史，很多事會看的更清晰。我們可以下結論說，戈爾巴喬夫領導了一次失敗的改革。

關于戈爾巴喬夫改革失敗這件事，太過復雜，想要弄清原委，恐怕寫一本書都不夠。但以我有限的認知，有兩個原因很重要，它們意味著戈爾巴喬夫幾乎不太有成功的可能。

我們就從這兩點原因出發，以最簡單的方式，講講我對戈爾巴喬夫改革的看法。

戈爾巴喬夫走錯了改革的道路

在戈爾巴喬夫成為蘇聯領導人的時候，這個龐大的帝國已經病入膏肓：官僚階層腐敗墮落、國家經濟被美蘇爭霸拖垮、物資嚴重短缺、民眾怨聲載道、各加盟國離心離德、軍隊陷入阿富汗泥沼、對東歐的控制力日漸衰弱……或許可以再加上一個全民酗酒，蘇聯真的到了不得不改革、非改革不可的地步。

簡單地說戈爾巴喬夫的改革，就是在保住蘇聯社會主義制度的前提下走政治民主化道路。

就在他改革的那個年代，世界正經歷第三波民主化浪潮。社會學家弗朗西斯·福山甚至很興奮地寫出《歷史的終結與最后的人》這本書，認為人類社會終于走到了最高階段。

當然，這之后福山被咣咣打臉。。

后來學界把蘇聯的改革稱作是“休克療法”，就是打算畢其功于一役，咔嚓一下子就轉型成功。用專業術語講這就叫“硬著陸”。可惜，這次硬著陸直接把蘇聯給摔散架了。

問題出在哪兒呢？一個是時間上，蘇聯的改革太急功近利了，不像是改革，倒像是革命。另一個在步驟上，應該先施行經濟改革，然后再施行政治改革。

通俗地講，就是應該先把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搞上來，然后再給他們政治權利。只有當人們在經濟上嘗到了改革的好處，才愿意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而當人們生活困頓，物資極度短缺的時候，他們對未來、對當下的政治體制是沒有信心的。這時候驟然把政治權利交給他們，他們的第一個反應很可能就是換一種政治體制，而在蘇聯這種邦聯，這就意味著分家。

福山的“歷史終結”論之所以被打臉，一方面就是很多走民主轉型道路的國家最終都失敗了，而另一方面，一個沒有走民主轉型的國家卻繁榮昌盛起來。

所以如果我們去關注那些民主轉型成功的國家和地區，總結民主轉型成功的經驗就會發現。他們大多首先完成了經濟騰飛。這里面特別典型的兩個國家是韓國和智利。

韓國大家很熟悉，咱們單說一下智利。說到智利就不得不提到皮諾切特，智利的經濟就是在他手里完成了騰飛。

皮諾切特是一個靠軍事政變上臺的獨裁者，統治手段非常殘暴。在他執政的16年里，大約有3000人被處決，大約3萬人遭遇酷刑，有數十萬人流亡海外。據說他消滅政敵的一個方法是派直升機把政敵帶到大海上，然后把他們丟進海里。

可就是這么一個獨裁者，卻在智利開啟了自由市場經濟改革。他找來芝加哥大學的一群經濟學高材生幫助制定經濟政策，這伙人被稱作是“芝加哥小子”。就是在芝加哥小子的幫助下，智利走上了自由市場經濟的發展道路，人民迅速富強起來，這在整個拉美都獨樹一幟。

而富強起來的智利人民，開始投身推翻皮諾切特獨裁統治的運動。他們呼吁皮諾切特推動民主選舉。皮諾切特也是被成績沖昏了頭腦，覺得自己還能被選上，竟然就答應了，結果他就被智利人民給選了下去。

然而雖然離開的皮諾切特，但智利的富強之路卻并沒有就此終止，反而發展得比皮諾切特統治時期還要好。這就讓智利成為世界民主化轉型的一個典范。

而回過頭來看蘇聯，恰恰就缺少了經濟改革這一步。一幫被國家搞得一窮二白的老百姓突然得到了政治權利，你覺得他們會維護這個把他們搞得一窮二白的政府嗎？尤其是連那個虛幻的大國之夢都已經維持不住了，蘇聯老百姓早已經知道美國和西德并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其實戈爾巴喬夫并不是沒有想過搞經濟改革。但是首先，戈爾巴喬夫并沒有想清楚應該搞什么樣的經濟改革。

1985年4月23日召開的蘇共中央全會上，戈爾巴喬夫談到“加速戰略”時指出決定國民經濟發展主要方向的，首先應當是計劃。同時，應當對計劃工作采取新的態度，積極采用經濟杠桿，為發揮勞動集體的主動性提供廣闊天地。

所以說，蘇聯的經濟改革，仍然是自上而下的計劃經濟，而不是自下而上的市場經濟。而歷史證明，計劃經濟無法為國家帶來經濟繁榮。

戈爾巴喬夫從未掌控蘇共中央政權

然而即便是這樣的改革，還是遭到了蘇聯高層的強烈反對。因為蘇聯的各種資源和利益早已經被高層瓜分殆盡，而經濟改革則意味著動了他們的奶酪。

而這就要說到戈爾巴喬夫對政府的控制力問題了。在奉行論資排輩和老人政治的蘇聯，戈爾巴喬夫的上臺完全是一次偶然事件。

戈爾巴喬夫是勃列日涅夫搞干部年輕化提拔起來的。但當時他還遠沒有進入接班人序列。他能在54歲這么年輕上臺，實在是因為他前面的兩位領導人安德羅波夫、契爾年科執政時間太短。

他們兩個執政時間加一塊不到3年。想象一下，如果給他們每個人5年時間，決定蘇聯未來的就不是戈爾巴喬夫了。

所以，戈爾巴喬夫上臺具有很大的偶然性，這也意味著他并沒有徹底掌控蘇共中央，當時還有很多老干部活著，他們怎么可能對戈爾巴喬夫言聽計從？

于是我們看到了令人震驚的一幕，蘇聯發生8·19政變，戈爾巴喬夫竟然被軟禁了。由此可見他對政權的掌控弱到了什么程度。

當中央失去了控制力，地方上的諸侯就蠢蠢欲動了。蘇聯是一個聯邦制國家，憑借著蘇共強大的控制力才能形成一個整體。但是其內部的離心力從來沒有徹底消除。

無論是波羅的海三國還是烏克蘭地區，都是被強行并入蘇聯版圖的國家，尤其是烏克蘭，還曾為此付出慘重代價，這都為如今的俄烏局勢埋下了伏筆。

還有中亞地區的那些 “斯坦”，他們本是信奉伊斯蘭教的突厥后裔，無論在宗教還是在民族上跟斯拉夫人都不親近。

而這里面最大的變數來自俄羅斯。作為蘇聯的主體國家，為了整個蘇聯的“繁榮”，俄羅斯輸出了太多血液，這引發了俄羅斯民眾強烈的不滿。

我們以為葉利欽發動政變是少數野心家的陰謀，但其實支持他的是俄羅斯民族主義者。這也是為什么在他被調離領導崗位后又被俄羅斯人給選了回來，為什么在他發動政變時俄羅斯軍隊按兵不動。

葉利欽就像是袁世凱一樣，順應了這個潮流。而葉利欽踹上去的最后一腳，讓蘇聯這座大廈坍塌了。

如今回過頭來看這段歷史，我們必須承認戈爾巴喬夫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甚至都不像是蘇聯這個國家培養出來的人。蘇聯不配擁有這樣的好人。

然而，一個沒有魄力和遠見的理想主義者，很可能無法推動如此復雜的改革，反而可能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所以當我們回望八十年代的世界政壇，可以看到一系列偉大的政治家，但這其中并不包括戈爾巴喬夫。他最終，只能成為一個墜毀王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