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藝術家探險：做漢字的當代藝術

本地藝術家整大活

東莞阿標剛退休，就給自己整了一個大活。

他說，「一不小心，今年60了。把這幾十年的習作一并展出，不亦樂乎！」

阿標全名周漢標，正滿六十歲，從藝四十年，盤倉這些年的創作，在東莞策出了十六個藝術展。

這么多展覽合起來，能看出是總分總結構，仿佛是藝術家的一篇自述長文。

金石書畫展是「總起」，花鳥小品、國畫、文人畫、楹聯書法、陶印、篆刻、山水畫、荷花畫、野牡丹畫等專題展是「分開接力」，文藝之旅回顧是「總結」。

書法、繪畫、篆刻，樣樣通。每樣作品都拿得出數量。這樣的排面，東莞以前沒有，估計后來也難再有。

1/2 周漢標作品：《爾雅》《野牡丹》

3/4 阿標書齋里，一時半刻張三與周漢標

嶺南美術館、可園博物館、東莞圖書館、饒宗頤美術館、棠美術館、銳空間、二十一空間美術館等十六個平時不相干的官辦或民營藝術空間，連起來幾乎是東莞藝術場館的地圖。

幾十年積累的作品傾囊而出，同一檔期張羅、鋪開、展出，這樣的排面，東莞以前沒有，估計后來也難再有。

既是藝術家，又是自己的策展人。能整這么大的活，有里有面，是藝術家「寧坐十年冷板凳」熬出來的作品與策展人通達的在地資源整合能力相互加持的成果。

周漢標，一時半刻攝

但周漢標似乎又跟傳統書畫的從藝人士不太一樣，他的作品有點兒「離經叛道」。

這從他給展覽取名就能看出：「畫個鳥」形容花鳥小品，「撞個彩」是野牡丹專題畫展名，「如夢幻」表達意象人物畫，「頂硬上」專門有個漢字繪畫展。

當中，我更好奇什么是漢字繪畫。

因為不少人初次看到他的書法，很可能會當場啞然，不知從何評價：這是書法嗎？這是「鬼畫符」吧？

但藝術家自己最清醒，他肯定知道大眾第一次接觸的觀感，但不在乎。

「融古為新」周漢標金石書畫展，嶺南美術館

「囊括萬殊，裁成一相」，是唐代討論書法的金句，大意是學習書法，應遍臨諸家，博采眾長，融會貫通，為我所用。

周漢標引用在展覽上，并擴展成：囊萬殊，裁我相，跨邊界。

他想在漢字書法上跨過什么邊界？

挑戰觀眾：這還是漢字書法嗎

單看一幅作品可能看不出來，但當你站在展廳，面對懸掛并列的一幅幅作品時，突然明白周漢標不是在寫書法。

他是在做漢字的繪畫藝術。

漢字造型，起步級審美是「中正」。在這個層次，絕大多數人都有直覺體感，就算沒學過書法，甚至說不清一幅字是什么字體，也能欣賞中正之美。

進階的是「平衡」。藝術家一邊尋求個性的變化，一邊又能在變化中摸索平衡，在穩與變之間書寫出典范。

再往深處走可能是「奇險」。周漢標的漢字水墨繪畫走的就是一著「險棋」。

《空》周漢標作品

故意顛覆單字結構，對偏旁部首的傳統配比重新組合，夸張變異，將我們對漢字的極度熟悉，化為極端陌生。

接著是造型上的疏密、開合，節奏上的疾澀、收放，篇章上的起首、結尾，都抽離了漢字物象，跳出書寫章法，跨入涂繪的邊界。

周漢標的漢字視覺像水墨狂舞，又可以通俗形容為廣東人熟悉的「打臺風」，挑戰觀眾對漢字造型的既有印象。

漢字：從書法到當代繪畫藝術

世界文明史上曾經出現過的象形文字，目之所及都完成字母化的「基因改造」，真正流傳下來的恐怕就只有漢字。

象形文字，除了承載信息語義，還有其獨特的「形態」。漢字的形態一路發展至今，怎樣寫是好看的，自有傳統。

形態即圖像。從這個角度看，大膽變異漢字造型，創作「離經叛道」的漢字組合形態，持續大量地實踐漢字圖畫，是有機會開拓出更多漢字的視覺價值——從傳統的書法類目跳出來，呈現出漢字融入繪畫藝術的可能。

《富貴》周漢標作品

不僅如此，周漢標還想在漢字繪畫里融入當代性。

這可能是能讓新觀眾「看得明白」周漢標這批漢字作品的突破口。

這里說的當代性，生成于創作行為之前，指的是當代性的觀念。

古代書法家，無論技法多純熟，對應的只能是那個時代的藝術觀。周漢標的藝術實踐觀念是當代的：不僅有來自中國傳統縱深的坐標，也有來自因「世界是平的」所以「藝術也是平的」全球化對照。

這個理解藝術家的突破口，是我在周漢標的書齋隨意翻看他案頭那堆書所找到的。

當時我隨手抽出一本巴斯奎特（Basquiat）的涂鴉繪畫作品集。美國當代涂鴉藝術家，1985年才25歲，成為首位登上紐約時報雜志封面的黑人藝術家。風格極富表現力，圖像多是粗獷的人像、單詞或短語。巴斯奎特形容自己的主題是英雄主義和街頭風。第一次看他的涂鴉畫作，同樣也覺得像「鬼畫符」。

Basquiat作品《癮君子》（Dustheads）

傳統的書法家不會跨界去欣賞巴斯奎特，但周漢標卻對此了然于胸，他向往普世性的藝術樣式。

這在二十一空間美術館正展出周漢標的《抽離物象：漢字主義繪畫展》中可以找到明證。比如展出的《和》《覺》《夢》三幅作品，漢字不是信息的載體，而是表現的對象，三個漢字分別被藝術家重塑出抽象的形和意，漢字繪畫的主張相當明顯。

《和》《覺》《夢》 周漢標作品

為什么不：新的傳播符號

漢字的視覺圖像，就是周漢標篤定要抓住的樣式。他相信漢字藝術未來可以成為中國文化輸出的代表性符號之一。他向我表達過不止一遍：

要做要姓「中」的漢字繪畫藝術。

言下之意是很多中國作品可能潛意識里姓了「西」——迎合西方對中國內容的認識和想象，或是在西方文化語境下生產中國內容。類似薩義德的「東方主義」。

周漢標漢字藝術創作背后有他的文化自覺，他不想做西方想象的「中國藝術」，希望中國藝術家恢復自身對創作的思想能力，獨立并創造出中國主體意識的當代藝術。

我覺得這是周漢標不在乎大眾初次觀感的原因。

《由愜》周漢標作品

漢字圖像藝術，是中國的原創符號，可以創造出自己的語法，是中國傳統經典范式的當代詮釋和轉換，既能增強文化體認，又能對外傳播，跨文化流通，打破并更新西方對中國文化符號的固有影響。

想象這么一個場景，國家和「一帶一路」的沿線國家舉辦經濟峰會，要送文化禮物給對方，是送一幅十分傳統的中華書法楹聯呢，還是可以送一幅當代的甚至有點先鋒作派的漢字繪畫作品？

沒有標準答案。但后者肯定更出其不意，可讀性更大：表達出漢字造型發展不會因千百年傳承而封閉式自洽，漢字的當代視覺正在進行，不斷變化趨向成熟，能開放出更多闡釋的可能與跨文化交流的端口。

走出東莞

回到藝術家本身。周漢標流傳最廣的身份是東莞本土文藝名家。

出生于東莞道滘，戲稱自己是「道滘種」（東莞道滘鎮以裹蒸粽聞名，其出產的粽子稱「道滘粽」），從小把研習藝術作為生活樂趣。1989年以來，在東莞宣傳文化系統先后任職市文化館、市文化局、市文廣新局和市文聯，體制內身份前后歷時33年，主要從事東莞的藝術規劃和管理工作，負責籌建運作玉蘭大劇院、嶺南畫院和東莞文學藝術院，統籌實施「影響中國的東莞人」系列雕塑工程、東莞重大歷史題材美術創作工程。

替大家說出心里的問號：東莞的官員藝術家？

一提官員藝術家，浮現起的畫面是愛寫揮春的領導和愛寫打油詩的老干部。但周漢標用與他等身的詩書畫印作品證明，創作不是做場面功夫，是藝術家夙夜匪懈坐冷板凳做出來的。

其實周漢標多重身份的價值，在于藝術家和地方的關系：

地方土壤是藝術家萌生的必要條件？

我認為不是。能讓藝術家萌生的土壤，是藝術家的精神世界。

但，地方（東莞）是培育藝術家（周漢標）成人的土壤。他的情感心相、社會交往和成長空間，離不開地方的培育。

印象中周漢標與本地人士書畫交往時，喜歡在作者落款處署「阿標」或「東莞阿標」這樣的廣東昵稱。給我的觀感，一方面是謙卑，周漢標永葆晚輩姿態面對父老鄉親，直呼「阿標」之親切，反過來體現東莞對這位藝術家的愛護與包容；另一方面是張狂，是周漢標故意一反廟堂高雅，自顯江湖粗野的況味。

官員與藝術家的雙重身份，周漢標與東莞的互相關系，是今天之前討論周漢標繞不過去的話題。但今天之后我建議，周漢標辦完60歲這個藝術大展，應該先把「東莞本土文藝名家」的標簽摘掉，重新出發，以漢字視覺藝術的名義，向新的受眾介紹自己。

先見作品，再識藝術家。家鄉東莞，擺在心里。

銳空間

就像這次他其中一個展覽，漢字繪畫+創意家居展。讓漢字以圖案的形態與設計感十足的家具搭配，展覽里的漢字繪畫都是這個漢字：上。

周漢標說，東莞先賢袁崇煥先生的「頂硬上」精神，實乃東莞這座城市的精神內核。所以他以「上」字為題材，創作出這系列漢字圖畫。

肆意揮灑，大膽潑墨，想象到他創作時的迅猛與果斷，「頂硬上」系列元氣淋漓，與常見的甜膩裝飾畫完全不同，營造出不一樣的空間氛圍和文化暗示。甚至帶有陽性崇拜的圖像暗示。

這就是周漢標的探險。「東莞本土」是原產地，作品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能跨多少界就跨多少界。

與設計、商業、流行文化、生活消費、無國界的藝術市場交互碰撞，反正「移花接木」「順水推舟」「胸無成竹」是周漢標常常幽默自述的藝術方法論，那就看看最后他能「撞出個什么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