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筆好不好，只讀一小段：文體的衰變昭示文學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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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克獎是英語文學界的最高獎，許多后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都是先得到布克獎，再走上諾獎的領獎臺的，比如奈保爾、戈迪默、石黑一雄等。2023年的布克獎頒發給了愛爾蘭作家Paul Lynch的大作Prophet Song《先知之歌》。因著對布克獎的傳統認識，我很快入手了一本，因為國內還沒有引進，所以我看的英文。愛爾蘭作家在國際文壇的地位相當高，喬伊斯、貝克特、王爾德……都是響當當的名字，因此我歷來對愛爾蘭作家看高一眼。真沒想到，這位保羅 林奇的大作讓我大跌眼鏡。

先簡述一下作品梗概。背景設在都柏林；喬伊斯、羅迪道爾也喜歡把自己的作品的背景設在都柏林。一位四個孩子的母親Eilish Stack在某個夜晚迎來了幾個不速之客，他們自稱是愛爾蘭國安局的，他們來通知她，她丈夫--一位工會骨干--失蹤了，而他們正在通緝他。此時，愛爾蘭正滑向分裂，人民發現自己的政府正急速滑向極權。地獄之門被打開，內戰就在邊緣。帶著四個孩子的Eilish茫然無助，她熟悉的那個社會，不再像過去一樣的運行，社會的各功能機構完全瓦解，比如醫院。當她一個孩子住進醫院的時候，被告知需要隔離，而且不能陪護。而第二天她匆忙再去時，醫院里面居然沒有她孩子的任何信息！孩子也不知所蹤。很顯然，她正經歷的一切，都與她失蹤的丈夫有關，國家對于一個人的追擊，已經加諸在這個人的家庭成員身上了。

這個故事，可以看成是政治寓言。歷史事件，換個時空、換個馬甲，重臨這世界的某處，完全有可能，因為歷史演化的草蛇灰線其實就那么幾條，重復出現、一再出現都有可能。從這個意義上講，作者以“先知”自居，像寒號鳥一樣扯著嗓子吼，其實有些托大了。大概西方承平日久，戰爭和恐怖統治都成久遠記憶，稍微有人出來提示一下恐懼的存在，那人都覺得自己成了先知。俄羅斯對烏克蘭的侵略今天已經all over the place，而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里，這樣的事件幾乎天天都在發生。難怪二十年以前有學者如福山之類，說歷史終結了，剩下的不過是技術性的掃尾工作，結果到了二十年以后發現: 有目的的直線，怎么現在成了回旋的曲線，又返回來了，這讓各個時代的輝格派尷尬不已。

回到作品本身。我不想去做長篇的分析，我只從文體的角度，從閱讀體驗來舉幾個例子。

1. Eilish chews the inside of her lip, she is speaking to herself the words she will say when the woman returns, she looks up and sees a man approaching. 這段話由三個簡單句構成，想試圖寫成一個復合句，然而與復合句的基本要求（即有連接詞和正確的標點）完全抵觸；更不用說chews, looks, is speaking這三處時態混亂的問題。

2. There is a line in a poem you would do well to remember, he says, it goes something like this, if you want to die you will have to pay for it. 這部小說里面，人物的對話基本上沒有冒號、引號或是破折號這些的存在。在文學史上有過這樣的先例，但是，形式是為內容服務的，伍爾夫、福克納和喬伊斯的意識流作品也常常大段大段沒有標點，但他們那樣寫是與人物的內心活動吻合的，是用于表現人物內心的混亂、暈眩或是神志不清。而本篇中，比如上面這句，題中的人物都是正常對話，彼此也都是神智健全的人，作者這么寫，我們不禁要問：For what purpose? 就算冒號、引號不用，讀者勉強也能跟得上情節，但是it goes something like this，這后面是一個介紹和展示，怎么可以用逗號，而不用冒號呢？受liberal 思潮影響的作家，有時候就像拆家的狗，我們驚嘆于它們的勁頭，但蹙眉于它們對規則的不講究。太不講究了！

3. She is being regarded closely by both gardai and stares back, separating each face from their uniforms, it is the uniform that speaks not the mouth, it is the state that speaks through the uniform, seeing what each would be like in civilian clothing, you’d pass them by on the street without taking a second look. 跟第一句的問題一樣，一個長句中融合了很多獨立句，但就是不講武德，一個逗號管所有。這個在英語國家六年級的學生都必須掌握的句法知識，到了本篇作者這里，全然不講。而且這樣的問題，不是一個兩個，而是鋪天蓋地。更好笑的是，這段中突如其來一個you’d pass them by…這個視角的轉換，讓人真的莫名其妙。

說了作品這么多的不是，也說一兩句好話，畢竟能入選布克獎也不是浪得虛名的，就在作者的語言瓦礫中，我也找到像下面這句雖然文法文體有毛病，但還是閃爍一些思想的火花

History is a silent record of people who could not leave, it is a record of those who did not have a choice, you cannot leave when you have nowhere to go and have not the means to go there, you cannot leave when your children cannot get a passport, cannot go when your feet are rooted in the earth and to leave means tearing off your f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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