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遇到的日本普選，感受小人物們的壯志與辛酸

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日本普選，當然比不過美國的舉世矚目和關乎世界的重要性。可如果不來島國生活，很多滑稽的場面，我真就錯過了。如是那樣，著實可惜。

閑來無事，隨便講講我所遇到日本普選期間的一些小眾見聞。都是我親身經歷和目睹的人和事，算作記錄一份趣談。

無處不在的普選宣傳資料，見人家發

一

記得剛來日本不久，有段時間，街上突然就變得熱鬧起來，透過窗子，總可聽到大喇叭在以播報的方式，放聲叫喊。喇叭被固定在汽車頂部，講話的人，有的坐在駕駛室內，有的索性拆掉車棚，直接站立起來招搖過市。管你沿街的住戶有沒有睡覺，傳來的聲音，有時緩慢，有時急速。當打擾到我了，心里憋不住暗罵他們：真是吃飽了撐的。

那時，我還不懂這些“噪音外放”的人，到底在干嘛？沒見過的世面，自然不敢輕舉妄動，趴著窗戶看看就算了，還不敢把頭伸出去，若被車上的人發現，必將是他對我場面尷尬的寒暄和鞠躬致謝。

我總是后知后覺，下過雨才想起來打傘。被吵醒幾次睡夢后，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就叫“普選”，那些行為和言語“瘋癲”的人，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拉選票。

除了一天N趟的游街，等到拉票進入白熱化狀態，凡是有人流的地方，就有這幫政客的身影。尤其在地鐵站附近，上下班的早晚高峰時期，財力雄厚的候選人，早已提前找好房子，作為臨時宣傳的前沿陣地，不斷宣講著他檣櫓灰黑湮滅的理想和抱負。支持他的人，甘愿配合他的表演，做起了吃瓜群眾。可大多數行人，連一個注目的眼神都不愿施舍給他們，來往的人潮繞路而過，留出了空空如也的舞臺中央。我想，臉皮薄的人，一定忍受不了這種群體的冷漠，更受不了眾多熟視無睹的眼神。

所以，參加普選的小人物們，可以來自各行各業，但他們都要具備同一個特點，必須臉皮要厚。不要臉，是這個行業的準入門檻，不但自己要變得“厚顏無恥”，支持他的“家人們”也要脫下孔乙己的長衫，放得下所謂尊嚴。

生意不干了，也得露臉

二

吵擾熱鬧的有段日子，我作為局外人，有意避開這一切。當看到有候選人，在宣講的時候，我總會盡量躲遠，趕快逃離。哪怕眼神對上了，對方“啪”一個90°鞠躬，再友善地拿著宣傳單向我走來…令我實在感到受之有愧，心神難安，只得被迫遠離這種是非。

有次也是出于這種心理，我都已經巧妙躲避，拐入到了一條窄到車子也進不來的小巷，心想這次可以心安了。還沒等我走幾步，迎頭撞見西裝革履走來黑壓壓一堆人，像傳說中的暴力團體，人人斜披著綢帶，高舉橫幅，一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走在最前方，后面的人群對他形成眾星捧月之勢。擁擠的小巷，我感覺瞬間就被他們堵住了，局促的空間，擠壓的氧氣也顯稀薄。

狹路相逢，當時我真想轉身掉頭就跑，可覺得這樣既顯失禮，又慫的莫名其妙。心想，我是外國人的標志又沒貼在臉上，他們還“有求于我”。于是我硬著頭皮繼續向前。

迎面的隊伍，也注意到了一個人的我，那個為首的中年小個子男人首先鞠躬，一通情緒激昂的感謝，后面的人，順勢擁擠在男人后面，形成一條長隊，為我讓出來了一條完全可以通行的寬敞通道，并齊刷刷同時向我鞠躬致謝。

那場面，滑稽又壯觀，至今難忘。當時的心情，好緊張，尷尬極了，也威風極了。有種舊港片中，他們選中我當“話事人”的錯覺感。當時我趕緊點頭致意，匆匆走開，遠離這場令人不適的是非局。

精神小伙在演講

三

天王寺地區，是大阪最核心熱鬧的商圈之一。這里和心齋橋、梅田商圈不同的是，天王寺作為富人區，外國游客來這里光顧的人數稀少。由于本地人居多，在一年一度的普選到來時，這里自然成了群雄涿鹿的主戰場。

有次我剛巧從這里經過，看到一位候選者正意氣風發的在路邊演說。支持他觀點的群眾，圍成了圈，熙熙攘攘的路人熟視無睹，而我也是熙攘人群中的匆匆過客。

這時我注意到，在路人中有位50歲左右的男子，騎自行車，對那位正在宣講的政客繞圈圈，嘴里“アホ、アホ”著不斷高喊。アホ，是日本關西一帶方言，呆子、白癡的意思。日語里罵人的詞匯不多，而這已屬于很過分的一種言語挑釁行為。

天王寺選區名場面，有位大伯在追著他“口吐蓮花”

演講拉票的男人，裝作聽不到。一堆擁護他的群眾，繼續認真聆聽他的講說，也裝作聽不到，這是一個群體的掩耳盜鈴。

那位政客講了多久，這人就“アホ、アホ”著罵了多久…這比去雜技團看馬戲都有意思，反正我是第一次見，如此針鋒相對的場景。文明和粗魯的交鋒，誰都無可奈何，只好假裝各不相干。

島國沒有“白楊禮贊”，但地鐵口有“哨兵”

四

還有一次是在夏休時節，島國天氣最炎熱的時候，太陽只要露出影兒來，便是對大地一通灼熱的暴曬，紫外線極強。

那天一早，我乘地鐵跑去郊外找朋友，到達目的地出站時，即感受到了一股令人身體不適的熱浪。由于假期，又時間尚早，當時下車的乘客稀疏幾人而已。出站后，還要步行走下一層樓梯，成了必經之路。

當我下到樓梯的底端，一步之遙就走到路邊的出口處。在這個出口的位置，謙遜的站立著一位花甲老人，孤零零，只他自己。在他身后，佇立著印有自賣自夸標語的旗子。看他的面相，比我爸歲數都大，早該到了頤養天年兒孫繞膝的年紀吧！還在競選議員，大熱天出來折騰啥？一棵旗子，一個人，令他顯得更加孤零。

有位大爺等紅燈時，在看路邊的“重金求子”的小廣告

五

日本普選，是一場全民運動，在我家的郵箱里，常收到類似標榜個人英雄主義的宣傳單，或像國內重金求子的小廣告一樣，貼滿大街小巷。

我家上月曾收到過一張宣傳單，今天又無意間翻到，還是很有意思。宣傳單的一面，是對參議院議員東徹先生的介紹，除了議員的職務以外，他的本職工作是一名“社會福祉士”。

“社會福祉士”是份光榮而辛苦的工作，參照國內類似的職業：如家政、護工或保姆的職業屬性吧！只不過，“福祉士”是需要更多的工作經驗積累和更專業的知識儲備，才有資格考取的一種職業等級。但“福祉士”的主要工作目的，也是為了幫助和支援弱勢群體，除了保護和照顧老年人、殘障者、兒童、貧困者以外，還有震災后心理疏導，消除學校霸凌，指導老年人使用高科技產品等工作職責。總而言之，這位東徹先生，僅僅是一位，為“弱者”提供無微不至關懷的服務者。這也是他的社會身份。

郵箱里收到東徹先生的宣傳單

而東徹先生的另一重政治身份，是參議院議員，他為了這個國家有著個人利益之外的崇高理想，并例舉了五條：

1、為了不增加國民負擔，徹底進行行政改革，助推經濟增長。

2、應對日本少子化現象，提倡包括大學在內的無償教育徹底實現。

3、為推動經濟增長，進行一系列的改革措施。

4、為應對危機的國際環境，強化國家的防御力量。

5、保障明年大阪萬博會的成功舉辦，為社會增加更多可持續發展的可能。

宣傳單的另一面：印有準確的時間地點，將有他的演講，來更詳實的宣講這些理念…在他身上，即是螺絲釘，又是發動機，映照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價值取向。

等到今年普選結果公布以后，我發現東徹先生所在的維新會，占領了大阪府眾議院的全部席位，不知道這算不算民心所向，眾望所歸哈。誰被選中，和咱也沒有半毛錢關系，只當看個熱鬧罷了。

又一位精神小伙：柳本先生

六

當然不僅只有東徹先生，如我所說，參選人如同“重金求子”，遍布了大街小巷，他們每個人，都打出了自己響亮的口號，其背后有著堅定支持自己理念的一眾擁躉。如果被選上了，他們則可以籌謀“壯志”，大業可成。如果落選，他們也不過泯于眾人，只是小人物一場徒勞無功的辛酸。

有天我騎車在街上閑逛，突看一大片場景壯觀的宣傳圖畫，直接把我整笑了。圖上印有這位柳本先生的肖像，對自我宣傳的功夫，可謂做到了無以復加，即為此專本成立了事務所，又設立了聯絡處，作為眾議院議員，揚言要帶領大阪走向“新時代”。總想對你表白…這不是已經被我們早就唱過跳過，過氣了的一句口號嗎？毫無新意可言。

“既當又立”的聯絡所

我忍不住笑的點在于，在柳本先生聯絡處所在建筑物的前面，豎立著一塊牌子，上面除了一行姓名的大字外，右上方還有一行字“前參議院議員”，那個“前”字寫得非常非常小，又不想讓路人看到，又想往自己臉上貼金。

過氣政客也是政客嘛！立前朝的牌坊，在本朝刷存在感，他真的好難啊！

所以臉皮薄的人，干不了這一行，充其量也只能找個班上，考個福祉士就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