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沒有辦法克服泄恨?

　　當今社會，泄恨這種行為可以說司空見慣：有人一把火燒了仇人的房子，自己也鋃鐺入獄;有人故意在高速路上放慢車速，為的是讓自己討厭的車主來追尾;有投資人以虧本的價錢買下一家媒體，僅為了解雇他不喜歡的管理層……有的泄恨行為更是令人發噱，譬如據報道,國外一名男子離婚后，在前妻的隔壁買了一棟房子，建了一座高4米的銅像。銅像面目猙獰，豎著一根指頭，直指前妻家的窗戶。

　　雖然司空見慣，但也著實令人費解：不是說人類的所有行為都是為了適應生存而進化來的嗎?但為什么泄恨這種損人害己的行為沒有被淘汰掉，反而在現代社會愈演愈烈呢?

　　泄恨是為了得到公正的對待?

　　多年來，關于泄恨的研究主要來自經濟學領域。古典經濟學家有一個著名的假設，即在經濟行為中，人總是為了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而行動。然而，這個假設被證明是過于理想化了，現實中人的行為并非完全如此。

　　1970年代，心理學家做過一個叫“最后通牒游戲”的實驗。游戲中，研究人員先給玩家甲一袋錢，要求他與玩家乙分享，但付對方多少由他自己決定。游戲規則是這樣：如果乙接受了他的提議，那么分得的錢就歸他們各自所有;但如果乙拒絕了他的提議，那么所有的錢都將被研究人員收回去，兩人一分錢都得不到。只能玩一次，不能反悔。

　　研究人員發現，在游戲中，當甲提議分給乙的錢少于20%的份額時，大約有一半的概率會被乙拒絕，落得雙方都一無所獲。如果按古典經濟學家的假設，無論甲提議給乙分多少，乙都應該接受下來，這才符合利益最大化的原則，因為拒絕就意味著自己一分錢都得不到。

　　乙這樣做，當然是為了泄恨，這種行為我們并不陌生：當人們感到自己受了不公平的待遇時，憤怒會促使他們懲罰對方，哪怕自己也付出高昂的代價。進化學家則進一步解釋：人們可以通過泄恨教訓別人，讓他們下一次不敢再欺負我們，所以從長遠來看，泄恨是有利生存的。

　　但在過去的十年里，“泄恨是為了教訓別人，讓人家以后待我們好點”這種觀點出現了破綻。進一步的實驗發現，人們不僅向行為不公的人泄恨，也會向行為公正的人泄恨，特別是當他們可以匿名的時候。看來泄恨的原因沒那么簡單。

　　泄恨也可能出于見不得人好的心理

　　那么，有什么別的解釋呢?一條線索來自這樣一個事實，即作為一個社會性的物種，社會地位對我們的生存很重要。泄恨可能源于我們想超越他人(支配他人)或者阻止他人超越自己(反對被他人支配)的欲望。

　　人類對支配和反支配的渴望有著深刻的進化根源。人類學家在當代的狩獵-采集者社會中發現，這種社會里普遍流行著極端的平等主義，至少在男性與男性的關系上是如此。如果一個男性狩獵者在領取食物時試圖拿走超過他的份額，或者帶回來一個令人羨慕的獵物(雖然這將使人人受益，但也使他贏得更多人的尊敬和愛戴，從而使他今后有可能凌駕于其他人之上)，那他都可能面臨懲罰。

　　后一種現象被稱為“行善者貶損”。其實，這種現象在我們的社會中也屢見不鮮。君不見，在過去的中國農村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情：一家幾個兄弟，其中一個因為某種機緣跳出了“農門”，在城里謀得了一份差事，結果，其他幾個務農的兄弟非但不為他自豪，反而嫉妒叢生，明里暗里打擊他。雖然按理說，有個地位更高的兄弟，以后自己遇到困難，可以更方便地求助，應該高興才是，但事實上并不是這樣。在當今的社交媒體上，一些人的高尚行為反而引來另一些人的吐槽，也可作此解釋，因為人家的高尚反照出自己的卑鄙，這會讓一些如芒刺在背，而網絡的匿名性，正好為他們提供了泄恨的機會。

　　所以，很多時候泄恨可能是嫉妒心的外在表現。

　　食物匱乏會激發更多的泄恨

　　競爭和資源稀缺還可能激發更多的泄恨行為。

　　神經學家為這一現象提供了一個生理學上的解釋。這涉及一種叫“五羥色胺”的神經遞質。五羥色胺與我們的快感有關;其構成要素之一色氨酸，是一種我們身體必需但又只能從飲食中獲得的氨基酸。在食物資源稀缺的社會里，人們攝入的色氨酸少了，降低了五羥色胺的水平;而大腦成像表明，五羥色胺水平降低，將導致一個當人們懲罰他人時可獲得快感的腦區活動增加。

　　所以，大腦中五羥色胺水平低的人，更傾向于泄恨，因為泄恨會給他們帶來快感。

　　為證明這一點，科學家做過這樣一個實驗：讓志愿者玩上面提到過的“最后通牒游戲”，但是在玩之前，玩家要么喝普通的飲料，要么喝含有消耗色氨酸的飲料。觀察表明，那些喝了消耗色氨酸的飲料的人，在玩時表現得更加惡意。在另一項研究中，科學家發現，增強五羥色胺的水平能減少人們的泄恨行為。

　　這個理論暗示，在食物資源匱乏的社會里，泄恨的盛行是營養不良的直接后果。但在一個大眾的營養已不成問題，只是競爭日趨激烈的社會(比如我們當前的社會)中，泄恨行為也會盛行起來，這又該如何解釋?說實話，目前還沒有合適的答案，只能等進一步的研究了。

　　泄恨也可以成為改善社會的動力

我們有沒有辦法克服泄恨呢?

　　研究表明，用藥物或通過電流刺激，可以減少人們在玩“最后通牒游戲”時的泄恨行為。不過，其實只要參與者對游戲中對方的提議推遲做出決定，就可以讓憤怒衰減，減少泄恨的行為。另一個減少泄恨傾向的辦法是冥想訓練，這可以幫助我們控制沖動，更多地進行理性思考。

　　當然，為此目的，我們也大可不必去報一個冥想訓練班，只要遇到極端問題，保持冷靜就可以了。至于社會，為了減少泄恨事件發生，要盡可能公平正義，發現問題及時解決。

　　不過，泄恨也并非是一定要克服的消極行為。當人們遭遇不公時，為了公眾的利益，需要有人勇敢地站出來反對不公，哪怕付出個人代價(當然，在漢語里，這已經不叫泄恨，而是“見義勇為”了);或者哪怕改變不了結果，遭遇不公后吐吐槽，也是應該為弱者保留的不可剝奪的權利。

　　即使是導致泄恨行為的另一個動機——嫉妒心，也不完全是壞事。只要引導得當，完全可以變為好事，因為它可以激勵懷有嫉妒心的個體為改變自己的地位發奮圖強，而這正是社會進步的動力之一。

　　因此，泄恨只要運用得當，可以成為改善社會的有力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