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慧嫻廣州演唱會：愿我足跡，如風如霜

去看了陳慧嫻The Fabulous 40 Priscilla演唱會廣州站。

【陳慧嫻是每個大灣區子弟的DNA】

此前只是帶著“姑且一看”的心態，因為我從來都不是陳慧嫻的歌迷。可沒想到，這臺演唱會，快30多首歌（算上Dance Medley），我幾乎每首都能跟唱。不僅是《傻女》、《飄雪》、《夜機》、《千千闕歌》、《紅茶館》這些絕世經典，包括《花店》、《情意結》、《憂郁你好》、《玩味》……我幾乎沒有不會的歌。

畢竟，陳慧嫻全盛期雖短暫，但結結實實地曾在香港樂壇一姐的位置上坐過幾年。并沒有對梅姐不敬，但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Priscilla以日式少女偶像形象示人，既有鄧麗君式的東亞傳統女性審美，又兼具Cyndi Lauper式的狂野濃烈，烈女式的奮不顧身。又正值KTV文化的興起，每一次落到K場，都能聽到此起彼伏的陳慧嫻（是的，最早年KTV不是包廂，而是一個大廳，輪著挨桌點歌，上臺演唱）。這些年來，每當我看到“刻在DNA里的旋律”這樣的廣告語，第一反應是“這人壓根不紅”“哦這是一個翻唱專場”，但陳慧嫻的40周年慶典，是貨真價實的，每一個大灣區人民的DNA。

一開場，陳慧嫻就說自己是“翻鄉下”，畢竟祖籍番禺的她，是貨真價實的廣州人。而本次選址寶能，開起四面臺，樂隊下沉式擺放，Dancers從兩側上下臺，這也是完全的紅館DNA流淌。陳慧嫻從頭到尾都在跟我們用粵語溝通，這一刻，我恍如置身紅館。

啟德，我并不稀罕。大灣區有自己的DNA。

【從演唱到制作，陳慧嫻是我近年來看過“情懷類”演唱會最佳】

并不是說前陣子看了“咪咪慶典”就放低了需求……

Priscilla雖然從來沒有被認為是“唱將”，但我沒想過她會唱得那么好。

害，都在說啥呢，DAW都是什么時候才出現的東西，那個年代也沒有melodyne，你說她去哪里上科技狠活啊？

全場演唱，陳慧嫻氣足聲吭。當年的香港樂壇審美，對女歌手聲線的標準并不是甜美、仙氣，陳慧嫻本的唱法就有厚度，整體受到東瀛歌姬式的影響，使得她如今雖然已是60歲之齡，但在演唱自己的名作式，絲毫不覺得走樣。不說是《飄雪》這樣的生命頌歌，哪怕是唱跳part（打下這個字我都覺好笑），《變變變》《貪貪貪》，也完全是當時的模樣。整場下來，她的穩定度、體力也毫無問題，香港歌手多長青，你問問林子祥張學友，陳慧嫻也不逞多讓。

更難得的是，演唱會的制作，也用心到了我覺得“唔使咁認真掛”的程度。

演唱會并沒有用VCR進行串場，她其實明明可以用自己各個時期的視頻剪一剪收工（就像咪咪……）。一開頭的Opening，以“演奏曲”的方式呈現，一開頭的《夜機》前奏就把我點燃，我說怎么一開始就要唱大招？后來馬上接了《傻女》鋼琴，《飄雪》也紛至沓來，我才知道，原來這是“人生BGM”的概念先進行氛圍渲染。這招簡單但卻如此好用，學到。

接下來的每個章節，都用特殊的設計去傳遞概念。第二章Memories，串場是一個舞臺劇，一對省城的情侶，背景是1988年的廣州，男生為女生買了陳慧嫻《幾時再見》廣州演唱會門票，“很難得有香港歌手來廣州開演唱會”，女生最后問，“你難道會喜歡……一輩子嗎”，接下來陳慧嫻登場，演唱了《花店》，這恰恰是陳慧嫻1985年同名大碟《陳慧嫻》中之作，當陳慧嫻唱至“就算多平凡，就算就算多平凡”，這是當晚我最喜歡的設計之一。而接下來繼續用《紅茶館》、《玩味》串聯“記憶”主題，也讓我反復想起了我生于的那個廣東北部小鎮，那些無數被陳慧嫻包圍的時光。

第三章節Storm，時代與個人的驚濤駭浪（后面再表），陳慧嫻唱出鏗鏘《傻女》。這里的妝造跟上述換了一個形態，陳慧嫻換上了裙子，用更利落的妝容，在《我心不死》直抒胸臆。這一part，我聽到《傻女》時忽然想到，哦，原來千Fa出來，真正對標的，其實是陳慧嫻。楊千嬅的《烈女》，其實就是陳慧嫻《傻女 2.0》。難怪陳慧嫻后來千禧年后再度復出已經沒有她的位置，因為市場上已經有更年輕、更能代表的那個“傻女”了。《我心不死》還沒唱完，弦樂組就上場，演繹“Strings”這個章節，而陳慧嫻唱的《月亮》，陳少琪在寫“愿我的生命璀璨，要閃得漂亮，愿我足跡，如風如霜”時，詞人絕不會預料到世界之后變化的模樣。這一句是我當晚第二killing part。

Disco part里，除了看六旬老愛豆唱跳之外（我身邊的叔叔阿姨都特么嗨爆了），當然最感人——注意，我用的是感人之處，在《跳舞街》。我成長的環境，正是“香港公主”陳慧嫻的全盛期，地處大灣區，看著TVB長大的我，沒有任何時差，我們小時候就是聽著《跳舞街》長大的。只是在那個歲月里，我們壓根沒有濾鏡，陳慧嫻就是普通的歌手，包括譚詠麟張國榮梅艷芳也就是電視上老會出現的人，僅此而已。歌壇并沒有造神運動，歌手的訴求就是帶給我們好聽的歌。而當如今再聽，“明日似在遙遠，世間正在轉，do you wanna dance tonight”，我依然覺得無限的暖流，在胸中奔走。

【陳慧嫻的音樂，不僅是流行音樂，更是會流傳下來的音樂】

陳慧嫻的巔峰期雖然短暫，但她恰好處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之間。

年輕的朋友，可能不知道那一段代表了什么。

2022年，《聲生不息·港樂季》首播，我寫了一篇《》，提醒大家，流散族群（diaspora）是香港這個城市的母題。我給大家講了《祝福》的故事，《歡樂今宵》的故事，《傾城》的故事，并引申了《講不出再見》等離別的故事。這篇文章的內容，我不在此復述，僅引一段：

《千千闕歌》當然是一首情歌，是陳慧嫻本人淚別歌壇的謝幕曲。但，“讓眼睛講彼此立場”，20年前，你的立場是什么？在同一張專輯里，陳少琪還為陳慧嫻填了一首《夜機》，“離離細雨茫茫星光，明朝早別來驚慌，投奔于遙遙他方”，三十萬港人在聽完最后一首《千千闕歌》后，并如《夜機》里所描述的那樣，搭乘了啟德機場的最后一班機，告別了維多利亞港的璀璨。

如我文中開頭所說，“……自1985年起，每年約有2萬港人離開；至90年代，移民潮進入高峰，僅1990-1994年之間，約有30萬人離港”，陳慧嫻本身也是這其中的一員。當然，她后來又回到了這里，離開和回來，是港人持續了一個多世紀的主旋律。

而陳慧嫻作為這期間的天后，她留下了無數大時代下的個人書寫。《千千闕歌》寫離別的夜晚，“讓眼睛講彼此立場”，是港樂歷史上TOP 5的金句；《夜機》里，“明朝早別來驚慌”，我用這首歌來贈別我的好友iphen；她海外求學后，回港間隙繼續錄制唱片，1992年的《歸來吧》，其中的《月亮》、《歸來吧》、《飄雪》，一旦你知道了這個背景，你就會能想象，愛戀中的一方就要去英美澳加，他們由此發生的時代劇，她在《月亮》里為什么要唱“明白我要飛去，不用牽掛，倘要哭，讓我先走了好嗎”。

作為歌手的陳慧嫻在彼時當然并不會想太多，但，每首歌都是一部斷代史，這就是流行音樂最大的魔力。

“因你今晚共我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