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技術能把天價殯葬的價格打下來嗎？

前段時間，上海公布了一組數據，截至2024年年末，上海市戶籍人口達1537.98萬人，其中，60歲及以上戶籍老年人口達577.62萬人，占戶籍總人口的37.6%。

換句話說，每十個上海人，就大約有4個老人。這個數字多少有些令人觸目驚心，而我國整體的老齡化形勢也不容樂觀，預計2035年將進入重度老齡化階段（65歲以上占比超21%）。

與我們一海之隔的日本，更是早已被老齡化困擾。去年“敬老節”，日本總務省公布，截至9月15日，日本國內老年人口為3625萬人，在總人口中所占比例為29.3%，上升0.2個百分點。

越來越多的老人，不僅讓養活老人成了難題，也讓送走老人成為問題。

深受儒家思想文化的影響，國人歷來重視老人的身后事，孟子甚至曾言，“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可是想要風風光光、體體面面，需要鈔票來支撐。在墓地價格飆升、各項服務和用品高溢價的背景下，越來越多的人只能發出一句感慨，“活不起，死不起”。

但近幾年，在喪葬形式上，技術的發展似乎為其打開了新思路，尤其是當年輕一代對身后事的觀念發生明顯改變，他們對新形式的接受度，或許能讓高價殯葬的現象有所抑制。

花式葬禮，更具性價比

一場體面的葬禮，需要多少錢？

根據2020年英國的人壽保險機構SunLife公布的一份全球喪葬費用調查報告顯示，世界各地平均喪葬費用約為當地人年薪的10%。其中，日本人喪葬費用平均高達300萬日元（約合人民幣20萬元），約占日本人年平均工資的68%，而我國的喪葬費用約為37375元，約占年平均工資的45.4%，排在全球第二。

如今喪葬費用還在年年攀高。中國殯葬協會的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平均每場傳統喪禮花費約7.8萬元，一線城市更是高達15萬元以上。

無論對普通的日本家庭還是中國家庭，遠超其他國家的喪葬花銷都是一筆不小的負擔，而且隨著少子化越來越嚴重，也就是說這些費用可能僅由一個家庭來承擔。

家庭苦于高價殯葬、老人憂心無地可葬之時，新興的葬禮在近幾年不斷出現。

去年年初，由美國聯合發射聯盟 (ULA)研制的火神-半人馬座火箭（Vulcan Centaur），將美國航天機器人技術公司開發的“游隼”號月球著陸器送入太空。“游隼”號攜帶到月球的20個有效載荷中，有5個是 NASA科學儀器，另外15個來自不同的客戶，這其中就有Elysium Space和Celestis 兩家商業太空埋葬公司。

“太空葬”，顧名思義，即將骨灰帶入太空，化作流星，燃燒完畢。另外還有一種，把骨灰裝在一個特殊的容器中，跟隨人造衛星一起發射到太空，最長能繞軌飛行240年。

對于憧憬和向往宇宙的大部分人來講，太空葬無疑是一種極具浪漫主義的歸宿，但飛向宇宙自然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實現。為此，日本人發明了“氣球葬禮”，可以說是低配版的太空葬，他們將骨灰填充到氣球中，釋放到天空中。據了解，這種氣球歷時三個小時，預計上升至距地面50公里的高度，受氣壓影響而爆炸，骨灰便回歸自然了。

除了宇宙、天空，以海洋和樹木作為歸宿地，早已衍生出了海葬及樹木葬，這兩種在我國也是時有看到。

其實新的需求和理念改變的不只是喪葬的形式，而是整個流程。在日本，喪葬費用之所以高，一部分來自寺院誦經，而軟銀公司開發的機器人Pepper被腦洞大開，寫入一段程序，代替真人法師來為過世的人超度；因為超老齡化社會，一些行動不便的老人無法參加葬禮，日本某公司還提出了“移動式葬禮”，將靈堂設置在車上，不方便參加葬禮的人可以等儀車前來完成吊唁。

這種改變直擊傳統喪葬的高溢價。Pepper的“出場費”，大約在5萬日元左右；移動式葬禮價格13萬日元起；氣球葬的費用為每人24萬日元；就連逼格很高的宇宙葬，也比想像中的便宜：45-50萬日元左右（約2.8-3萬人民幣）。

在喪葬越發簡化的趨勢下，這些現在看起來較為奇葩的形式或許未來會成為一種新選擇。

年輕人帶來死亡的“變革”？

喪葬簡化，是近幾年殯葬行業的一個發展趨勢。據民政部最新發布的《2025中國殯葬行業發展報告》顯示，國內殯葬簡辦率已從2020年的27%上升至2025年初的58%，五年間翻了一番還多。

同樣地，喪葬更繁重的日本也走向“一切從簡”，尤其是疫情之后，僅有家人出席的小型葬禮越來越被人接受。

在喪葬簡化的趨勢下，“移動式葬禮”、“氣球葬禮”、“太空葬禮”等新的告別形式，盡管聽起來匪夷所思，可無疑迎合了這一變化，而且相比傳統喪葬帶來的負擔，其性價比的優勢也顯露非常。當然，這并不意味著這些新形式能夠普及，只是，不容忽視的是，新一代年輕人對死亡及葬禮的思考和想法，相較上一代發生了巨大改變，這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以日本為例，前幾日，日本一家葬祭企業發布了一份調查報告，報告顯示，20至70歲的1500名受訪者中，有24.6%的受訪者正在進行“終活”。其中，70歲以上人群的參與率最高，達到48%，但令人意外的是，20多歲的年輕人以26.8%的比例位居第二。

所謂“終活”，即為人生終點做準備，不少年輕人選擇提前立遺囑，而這一現象反映出他們對“自我決定權”的渴望。換句話說，在身后事上，新一代年輕人更想自己做主，而不是遵循社會習俗。

尤其是，他們更注重生前的體驗和情感表達，而非死后的排場。

這種現象在美國更為流行和受到認可。芝加哥大學人類學教授香農·李·道迪的《我想這樣被埋葬》一書提及，自辦葬禮因其魅力而正在大放異彩。這背后是當代美國人對死亡態度的迅速變化：人們不愿意放棄這最后一次張揚自己個性的機會，尋找自己（或為自己親友尋找）最適合的遺體處理方式成為最后的愿望。

直視死亡、直視葬禮，并提前做好規劃，也是我國不少年輕人的想法。網易數讀聯合華中科技大學郭林教授團隊展開過調查，共有8237人參與，這份調查顯示，年輕人對至親的葬禮慎之又慎，但對自己的葬禮就隨便很多。另外，他們認為傳統的一些喪葬習俗已經變味，空留形式。

這種觀念直接影響了他們對葬禮形式、流程及相關用品的選擇。比如無論男女，對墓地的選擇，性價比這個因素都排在了風水的前面；再比如，樹葬、花葬等節地生態安葬方式，更受到容易受到他們的認同。

雖說當代年輕人的改變撼動不了歷經千百年演變、流傳至今的喪葬習俗，可當他們漸漸老去，越來越多的人自主地去選擇想要的葬禮，新興的葬禮形式可能會比現在更受歡迎。

沒有高溢價的葬禮，能賺錢嗎？

連年上漲的墓地價格、不透明的服務項目及傳統思想的影響，讓殯葬行業一向與暴利掛鉤。

比如殯葬用品，市面上大部分骨灰盒批發價在幾百元甚至更低，而售價達數千元甚至上萬，“行規”基本是拿十倍或者二十倍的利潤。有記者了解，在一家縣級殯儀館內，一款雕有仙鶴的金絲楠木骨灰盒售價5694元，線上類似產品售價700元；另一款鑲有彩石的檀木骨灰盒售價2990元，線上同款產品售價300元。

而作為“殯葬第一股”的福壽園，自2019年來，其毛利率均維持在80%以上，且墓穴價格連年走高。

相比傳統的喪葬，太空葬等新形式的溢價空間要小的多，這能否支撐公司存活及發展呢？

以太空葬為例，去年“游隼”號之所以引發關注，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商業色彩。此次任務也旨在與美國企業合作，將商業貨物運送到月球，其中最引人矚目的無疑是人類首次商業化太空葬禮。

作為主導者之一，美國Celestis 公司一直致力于提供太空葬服務，其服務項目有多個價位。如約3000美元的亞軌道飛行、5000美元的繞地球軌道飛行，收費最高的是深空軌道“下葬”，約需1.3萬美元。相對靈活的服務和定價，讓Celestis 公司更有可能實現商業化運作，而且值得一提的是，該公司與馬斯克的SpaceX合作頻繁，后者近幾年來最大的成功之處就是降低了發射成本，這為太空葬甚至是整個太空經濟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數據顯示，航天飛機時代，飛往太空的發射費用約為每公斤65000美元，SpaceX如今的Transporter服務（也被稱為“拼車”航班），費用為每公斤6000美元，不到原來的1/10。

未來有一天，當飛往太空成為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太空葬或許真的能更加普及。

不同于太空葬，海葬、樹葬等生態葬幾乎沒什么實行難度，大眾的接受度也更高。民政部最新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生態安葬比例已升至3.2%，較2023年的2.7%增長了0.5個百分點。具體來看，海葬成為最受歡迎的生態安葬方式之一，2024年，上海一年舉行的海葬活動超過50場，參與海葬的逝者近3000人，較2023年增長了25%。

但是選擇生態葬的人數增多，并不能創造多少商業效益。比如海葬，大多數人通常選擇政府組織的海葬活動，即使有一些私人海葬服務機構，也因為收費高、不合規而不被消費者信任。

由此可見，技術門檻較高或由技術催生出的新形式，雖然當前的受眾微乎其微，可要比沒有技術支撐的其他形式更有想象力。而未來，隨著更多新技術的突破和發展，可能也將帶來更多元、更新穎、更符合預期的喪葬形式及產品。

那時，靠高溢價支撐的傳統殯葬行業就不得不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