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 新李二嫂改嫁

剛剛進入夏天,老天爺就急不可耐地把他的“熱情”灑向大地。感覺前兩天還是綠油油的麥田,一眨眼就烤成了黃燦燦。

二嫂直了直腰,往前看了看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又“面朝黃土背朝天”地簌簌地割了起來。脊背被太陽烤著,面部被地面蒸著。汗水淌到眼睛里又從眼睛里滴到地上。她感覺身體里的水分一點點地在迅速地流失,以至于口干、舌燥、嗓子冒煙。
她撂下鐮刀,轉身回到田頭,抱起水罐,來不及拿碗,嘴對嘴地就想把水趕快倒進肚子里。最后,圓圓的罐底朝向了圓圓的太陽僅空出了兩三滴水。
如此同時,二嫂的男人李德貴光著膀子正在光棍李七家吆五喝六地“擲骰子”。今日手氣極差,沒幾輪口袋就空空如也了。他一心想翻本,一橫心,就像戲里唱的,“脫下小褂來,就往牌桌上押”。
第二天一大早二嫂拿起扁擔,準備去擔昨天割下的麥子。一出院門就看見門外的池塘里,鳧著水打著撲騰游過來一個人。等游近了才看清是自己的男人,便沒好氣地問:“這兩天沒見你,上哪兒去了?”
李德貴并不答話,只顧從水里往岸上爬。等他離開水面,二嫂定神一看,又羞又氣——他,渾身赤條條上下沒有點布縷兒。這是真正的輸掉了褲子啊!
李德貴雙手捂在私處彎著腰狼狽地跑回了家。
二嫂預感到什么,她順著濕腳印快速返回到屋里。一進屋就翻箱倒柜地找她的玉鐲。
“別找了,輸了。”李德貴在炕上圍著被子冷冷地說。
二嫂聽后癱坐在地上,撫摸著額頭上的疤痕,回想兩人成親七八年了,頭幾年相處的還算是說得過去。后來丈夫靠上了“李七”,染上了賭博等壞習氣。輸了錢便回來拿自己出氣,非打即罵。今個又把娘臨終前留下的,僅有的一點念想兒也給輸了。
二嫂心灰意冷聲淚俱下。
“你哭喪啊!”丈夫兇神惡煞般地吼道,“我說這兩天怎么老是輸錢呃。”
他似乎找到了走背運的原由,接著通過炕頭上的粗瓷黑碗發泄了這兩天在牌桌上所受的氣,感覺也找回了丟失的顏面。
瞬間,二嫂的頭發里涌出了鮮紅的血。血向下淌滿了整個臉,整片前胸。一會兒變成了一個血人兒。
二嫂主意已定……

幾天后,李氏祠堂內,在“貞節流芳”的匾額下,留著山羊胡子的保長用“煙嗓”宣讀著:

離婚契約
立離婚契人李德貴、李丁氏夫婦,因性情不合,恩愛已絕,現訴諸公堂。經調解、說和無效,現依《中華民國暫行民律草案》及族規準其離異,特立條款如下:
一、雙方自愿解除夫妻名分。鑒于女方已無父母長兄,無處立身,準許其仍在原宅居住。
二、財產分割:男方得青磚瓦房五間,水澆良田五畝;女方得草房兩間,旱田二分。
三、本契自雙方畫押之日起生效,一應財物交割完畢,永不反悔。
四、本契由保甲長、族長及三鄰五舍共同見證監督。
中華民國三年五月廿四日

二嫂用顫抖的雙手捧著“白紙黑字”看著,眼眶里逐漸涌出了淚水。
“賤骨頭！離了我看你怎活!”經過她身邊的李德貴威脅道。
二嫂在心里暗暗發誓:“我不但要活,而且還要活出個樣來!”
從此,她天一亮就到地里忙活;太陽沒落就大門上鎖,喂上雞鴨; 天一擦黑就房門上栓, 紡線織布。沒有了惡語相向、拳腳相加,才知道人還可以這樣活,才明白人就應該這樣活。

一天深夜,二嫂被雞鴨的鳴叫聲驚醒。她透過窗欞子看到一個黑影正在雞舍處抓雞鴨。
“不好,有人偷雞!”她翻身下炕取下墻上爹留給她的獵槍,將槍管架在窗欞子上,大喝一聲:“誰?”手指勾著板機,“我要開槍了!”
“黑影”一怔,撇下已提在手里的雞鴨,來到界墻前欲翻墻逃走。
二嫂的槍管追隨著“黑影”勾動了板機。
在霰彈沖出槍管的同時,她下意識地將準星抬高了兩寸。
“砰!”獵槍噴出了長長的火舌,僅接著咔喳一聲,一根碗口粗的樹枝從天而降,橫著砸在兩家的界墻之上。“界墻”救了“黑影”的性命,否則腦漿迸裂。
“黑影”嚇懵了。少頃,回過神來,做賊心虛的潛意識驅使他慌不擇路地翻墻而逃。
二嫂看著還在冒煙的槍口,撫摸著溫熱的槍管,想起爹說的那句:“閨女,遇上事別怕,咱老丁家的槍桿子能扛住天。”
天亮后,二嫂在墻根處撿到一只鞋。她認得——鞋底,是她納的,鞋幫是她上的。
太陽爬到一桿子高了,李德貴還沒有起床。并不是沒有睡醒,而是他下半夜根本就沒合眼——嚇得。他反反復復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腦袋——還在脖子上;又反反復復不由自主地掐了掐大腿——還能試著疼。
一次又一次的證實了自己還活著,他竊喜, 心情大好。
“砰!”的一聲巨響,又像幽靈一樣附上他的軀體,撕扯著他的思緒。頃刻間他又成了“打擺子”的病人——身篩糠、牙打顫。
“死娘們下手怪狠呀!”他自言自語地夢囈道。
“不行,不能叫手里有槍,得想個法。”
李德貴一雙充滿血絲的“金魚眼”滴溜溜地亂轉……
他翻身下炕,拿著酒壺,來到張寡婦的小店。切上二兩豬頭肉,買上三兩花生米,打上四兩老白干,在張寡婦的嬌嗔戲罵聲中,拎著朝五叔(族長)家走。
“死鬼,還沒拿錢!”走出老遠,張寡婦在后面吆喝。
“記著帳,等有了再給。”李德貴嬉皮笑臉地回頭說。
見到酒就拉不動腿的族長,自然熱情有加,全然沒有往日族中長老的威然與派頭。三盅酒下肚,李德貴開始言歸正傳。
當然不能一五一十地說。“翻墻”,提都沒提;“偷雞”,說都沒說。只編造瞎話說,二嫂擦槍走火,打斷了他家的老柿樹。
“這還了得,一個婦道人家武槍弄棒的成何體統。”族長將酒盅往桌上重重地一蹾,重拾往日里說一不二的做派,說, “‘土炮’沒收,銷毀!”
“對, 對, 對,沒收銷毀。”李德貴驚喜地附和道。
“我們沒收……她未必會服從……”族長考慮片刻說道,“這樣吧,你再去找找保長, 必定人家代表官府”。
當晚李德貴又揣著二兩“大煙膏”敲開了保長家的大門……
第二天,李氏祠堂內就上演了一出“三堂會審”。
“侄媳婦……”族長猛然意識到稱呼欠妥,忙又改口道,“閨女,前天夜里的‘土炮’是你放的?”
“是我放的,因為有人翻墻偷雞。”二嫂白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李德貴介釋道。
“捉賊捉贓,捉奸捉雙,人呢?物呢?”保長被“大煙”熏的嗓子似公鴨般嘶鳴著。
話音未落,二嫂將一只布鞋啪地撂在地上,說:“這是賊人落下罪證。”
保長撇了一眼地上的鞋:“一只鞋能說明什么問題。”
二嫂有點激動,聲音提高了八度,一字一頓地說:“鞋,是我,一針,一線,做的,我認的!”
接著說:“誰穿的不言而明。”
“誰穿的?”保長問
二嫂手指李德貴大聲說:“偷雞摸狗的無恥之徒!”
“你血口噴人,鞋是我放在墻頭上晾曬的,不知怎么掉到你院子里了。”李德貴狡辯道。
甲長點頭說:“嗯,德貴的介釋也說得通。”
“對呀,你也不能憑一只鞋就冤枉人家。”族長隨聲附和。
二嫂冷笑一聲:“冤枉!”
族長看事不妙,急忙湊到保長耳邊竊竊私語。片刻后保長發話:“好了,賊不賊的今天不議了。”
祠堂門外看熱鬧的人們嘴里發出了陣陣唏噓聲。
保長清了清嗓子朝二嫂命令道:“‘土炮’走火打壞人家的樹,威脅到左鄰右居的安全,必須銷毀!”
二嫂憤憤地問:“為什么,律法上有哪條規定?”
保長用不容辯駁的口吻厲聲說:“我就是律法!”
二嫂爭辯道:“我一個婦道人家,沒了‘土炮’,再來壞人誰來保護我?”
保長信誓旦旦地說:“有我們!”
甲長也忙附和:“對,有我們。”

族長拍著胸脯:“有老李家給你撐腰!”
于是,攤開筆墨紙硯,一份“保平安書”寫就。大意是: ……被保護人銷毀獵槍后,在遭受別人欺凌時,保護人將對其進行保護,并盡全力痛擊來犯之人,云云。保甲長、族長及李德貴均作為保護人簽字畫押。(李是村安保會成員)
二嫂拿著墨跡還沒干透的“保平安書”,回到家就放心地將獵槍拆零了。槍托,填灶堂里做熟了一頓午飯;槍管,與走街串巷的“貨郎”換了針頭線腦。
二嫂沒了獵槍,前夫卻有了膽子。
冬至這天一大早,二嫂就回娘家給爹娘上墳去了。三十多里山路,又是小腳,走到爹娘墳前已是正午了。
跪在墳前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不禁潸然淚下。哭夠了,與爹娘說的話也說完了,又匆忙往回趕。終于在掌燈時分趕回了李家洼。
打開院門,走進院子,突然覺得自己天天住的小院有點異樣。黑燈瞎火的,又人困馬乏,二嫂沒有多想。進屋后連燈也沒有點,衣服也沒脫就上炕睡下了。
一覺醒來,太陽已升得老高了。她坐起來下意識地透過窗欞子向外看……她的腦袋翁地一下,感覺全身的血液涌上了頭頂……她來不及穿鞋光著腳丫兒跑到院子里……一堵新砌的墻,一堵向她這邊移過來足足一尺的墻,橫亙在她的面前。
她敲開了前夫的門,厲聲質問。誰知他竟恬不知恥地說:“這是俺祖上留下來的宅子,別說我挪過來一尺,就是挪過來一丈也是天經地義。”
二嫂氣得渾身發抖,沖上前撕扯著他:“走,到保長那里評評禮!”
前夫猛地推開二嫂,只見她被強大的力裹挾著,咚咚咚地后退了幾步,砰的一聲左胳膊肘撞在“新墻”上。衣服破了,皮肉破了,鮮紅的血順著袖筒流到了地上。
鄰居張大娘聞聲趕過來,將二嫂攙回了家。
張大娘邊給包扎傷口邊嘆氣,說:“找個本分人，再往前走一步吧。家里有個男人就不會挨欺負了。”
二嫂被她這么一說,心思有點活泛,思前想后地想了一會兒,顧慮重重地說:“上哪兒找那本分人家呀。”
張大娘猛然想起了什么:“哎,我娘家一個遠房侄,人老實,又勤快,年齡與你又相當。”
又說:“你若有意,我給你們倆撮合撮合?”
二嫂想了想,羞澀地點了點頭。
經過張大娘一來二去地撮合,事情真就八九不離十了。
這十全十美的事眼看就在眼前了,誰知竟出了岔子:
這天,二嫂正在燒火做飯,突然一陣噔噔噔的急促敲門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她打開院門一看是前夫李德貴,厭惡地想要重新關上門。哪知被他用胳膊撐住,劈頭蓋臉地一句:“聽說你要改嫁?”
二嫂一看來者不善,心里有幾分懼怕,但想到了“保平安書”,立時又畏懼全消,說:“這與你有何相干!”
“與我有何相干？”李德貴邊說邊硬闖進院內,隨手從墻根抱起一塊石頭,沖到屋里,朝著正在翻騰的鐵鍋砸了下去。鍋里的湯湯水水瞬間澆在了燃燒的柴草上。呲呲的聲音伴隨著蒸氣、煙霧蒸騰起來,彌漫滿整個室內空間……
祠堂內“貞節流芳”的匾額下,二嫂哭訴著自己的院子如何被侵占,炊具如何被砸爛,身體如何遭毆打。她質問:“當初銷毀‘土炮’時,你們承諾保護我,現在是不是該兌現了吧?”
保長說:“送官,讓王法辦他。”
李德貴聽后,立刻成了霜打的茄子。
族長擺擺手:“不可,家丑不可外揚。”
接著又埋怨二嫂:“都是你想改嫁惹的禍。”
二嫂爭辯:“改嫁是我的自由呀!”
族長用威嚴的口氣說:“雖說現在是民國了,但李氏家族有李氏家族的族規,你若執意改嫁,必須搬出現居住的房屋,交回田地,離開李家洼!”
李德貴見有人替自己撐腰,馬上來了精神,狡辯說:“你招來野男人與我為臨,影響我的心情,威脅到我的安全。”
門外看熱鬧的鄉臨們看不下去了,紛紛指責其欺負一個婦道人家實屬傷天害禮。

李德貴惱羞成怒對著眾人威脅叫囂:“我一個光棍無牽無掛,你們把我逼急了,我把房子點上火,火借風勢秧及全村,與你們同歸于盡!”
眾人皆驚。
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甲長開口了,他對二嫂說:“嫁誰也是嫁,不如復婚,這樣你們倆的恩怨都化解了。”
聞聽此言,李德貴心中竊喜。
甲長的話好像是提醒了族長,族長說:“誒,對呀,都是一家人了哪還有‘界墻’不‘界墻’的說法。”
保長正在發愁怎么斷定此事,聽到以上兩人的話如釋重負,順水推舟地說:“嗯……這個主意不錯,‘砸鍋’是砸他自己家的鍋,‘打人’是打他自己的婆姨,天經地義,天經地義。”
他們仨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瞪著二嫂,似乎她必定會屈從于他們的淫威。他們等著她唯唯諾諾地應允。
但是,他們等來的是——
“復婚,我不如去死!”

于是,又一份“白紙黑字”寫就:

……鑒于,此糾紛是因丁氏女蓄意改嫁造成,勒令其從此以后不準再有“改嫁”之意,行“改嫁”之實……
二嫂手捧著“白紙黑字”,氣得渾身顫抖,質問道:“私挪院墻不退?舉石砸鍋不賠?私闖民宅不罰?致人傷害不抓?”

“……”
終于,在一個陰云密布、風雪交加的天里,“丁氏女”挎著八年前出嫁時“鳳凰串牡丹”的大紅包袱,漫無目的地闖進了風雪里……
幾日后,李德貴推倒了界墻……
自此以后,該村雞鳴狗盜不以為恥,恃強凌弱自以為榮。家家購槍置炮,戶戶高筑垣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