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歌詞的詩本質說到李玉龍歌詞創作
——序李玉龍歌詞集《平衡》
文/丁 芒
詩與歌原是一根藤上結的瓜,相互依存、不分彼此。我寫詩六十余年,也始終和歌有著不解之緣,不但直接為作曲家寫過歌詞,我的詩也多次被作曲家拿去譜曲傳唱。記得早在五十年代初,我為黃胄的一幅畫配詩刊出后,音樂家協會的《歌詞》編輯部立即轉載并向全國征求曲譜,竟出現了幾種版本。
后來的詩越來越脫離音樂,終至形成了這么一種文學格局:在詩的范疇里,有了專門為譜曲而寫的詩,名之曰“歌詞”,也逐漸有了一些專門寫歌詞的詩人。歌詞在一定程度上,發展它區別于詩的藝術本質的規定性。但我始終認為藝術表現的個性要求,并不能改變詩的本質,歌詞就是詩,歌詞寫得是好是壞,首先著眼點就在于其詩質的有無、濃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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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龍先生
然而當代某些流行歌曲乃至有些電影、電視插曲的歌詞,卻與詩的本質要求越來越遠。有的甚至走向了反面,空虛無聊,不知所云,直到低級庸俗、狂躁悖亂的貨色充斥于音樂市場,還大行其道,成為時髦、瀟灑、享受的象征物。也就是說成為一種人生觀的外化物,腐蝕著社會,侵害著人們的靈魂,視之令人心怵、思之令人悲哀,但又無可奈何。我就是在這種憐其愚昧,惜其頹唐,怒其不爭的心境下接觸了李玉龍的歌詞。
初識玉龍是友人介紹我看他的詩作,后來他把詩集《玉龍詩選》和一大疊歌詞都相繼寄給我。一讀之下,如刀擊石,恰恰擊中了我心靈的痛處,迸出了火花。
玉龍正處壯年,且又才華獨具,他一邊努力工作,一邊沉心于詩詞,尤愛作歌。他請我為其即將出版的歌詞集《平衡》寫序,我雖忙極,但借他一抒心憂、一展希望,固我愿也。何況他作品的種種優點,恰恰從正面映照了我上述所憾,所以就一口答應了他,并且決心以他為例證,將我對當代歌詞的種種想法作一番梳理、論述。既是序,也是一篇宏觀的理想探討文章。
玉龍的歌詞作品概括起來,有哪些思想和藝術上的特色,或者說有哪些問題上符合了一個當代中國人的為人之道,為詩之道,因而在我這個年近八十、頗不時髦的老朽詩人心中激起深刻的共鳴呢?
詩是口傳文學,歌詞當然是駕著音樂翅膀飛翔的口傳文學。當代詩的趨勢,越來越淡化了口傳屬質;唯獨歌詞,不但淡化不了,還必須努力保持并突出這一本質屬性,才能完美地達成他的接受效果。下面就分而論之:
一、歌詞的社會教育功能:直截了當的說,歌詞是為了社會功利目的而存在,是生活于當代時空坐標上的作者,對歷史和社會進行觀察、感受,根據自己的生命體驗(包括人生觀念、道德觀念)所興發的理性指向體現物。能否正確有效地達成這一社會功利目的,能否以正確的思想教育人,這完全決定于作者本人的品格高低,包括他自覺的社會責任感之有無。與當代風靡的那種低級庸俗、消極淫靡的歌詞相反,玉龍的作品充滿著明確崇高的理性思維和移情易性式的社會教育目的,他大體采取以下幾種表達方式:
1、篇幅以高昂的音調、直面人生、直抒胸臆。如《中國一心》是抒發團結一致愛我中華主題的;《少年行》是宣揚“好人有好報”的處世之道;《為自己而活》則是抒發樂觀面對曲折、朝前奮進的積極進取精神,玉龍這類歌詞占有很大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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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龍詩集
2、結尾點題,指出生活哲理:如《鄰居》先講從村到今日的小鎮,鄰居關系的淡化現象,最后說出一段頗富人生哲理的話:“請將您心中的大門敞開一角,也讓您的老鄰居出出進進;請將您心中的大門敞開一角,也讓你的溫暖和快樂予人”。《生意人》末尾說:“干哪行也都要有顆好心,有好心才會好人好遠”等。
3、更普遍的是散布于歌詞中許多閃爍哲理光輝的句子。例如“投入了才覺得生命光彩”、“平凡的腳步踩不出足跡”、“付出了莫苛求回報幾分”、“請莫為怨恨尋找太多借口”等等。
這些詞句,都是玉龍自身的生命體驗,是自己的心靈顯現,經他這么一歸結、點明,就具有了哲理的穿透力,使這些句子飛向人們的心靈深處,無論你曾否有過同樣的經歷和體驗,都會受到一種理性的震撼,而抖擻起來,驅散生活中的粉霧、頭腦中的癡迷與麻痹,以積極向上的心態、情緒,面對自身、面對一切。
二、歌詞的抒情本質屬性:和詩一樣,抒情是具本質屬性,不管您要告知人們一些什么理念、主張,甚至是要告知一件事物,您都得通過感情的傳達、感動從而啟發導引人們的思維,從感性向理性升華,完成具接受效果。因此,歌詞作者除了根據自己的生命體驗在進行宣示的同時,還應該運用自己生命體驗的思維脈絡,進行感情的追蹤,結合進行的意象化經營以傳達感情,尤其是對那種共性較強的歌詞。
愛情,是當代歌詞中出現頻率最高的題材。如果光知道高喊“我愛你!”、“一千次一萬次想你!”這些直露的俗套的語言、這類歌無論如何感染力都是不強的。玉龍寫了不少愛情題材的歌詞,他早已超越了上述淺薄直露的層面,而向詩化的深度邁出更大的發展,舉一例:《不后悔》寫的是對愛情的執著,前兩段設想了在任何時間,任何場合都因愛而幸福、而傷心、而勇敢、而癡情。這些宣告之中,最出色的是這樣一句:“每晚都在枕著誰(你)的名字入睡”,“名字”怎么可以作枕頭?然而詩可以這樣寫,形象感鮮明了,是夜夜連入睡時都在想你,這是“夜想”二字的具象闡釋。有了動作感,便導人聯想;名字是個抽象符號而已,一旦詩人用“枕”這一動作,作了變性運用,“名字”就變成了終夜伴人睡的“枕頭”,讀者便產生了終夜想著那個名字而輾轉反側的動作聯想,枕頭就變成了名字的比喻意象。寫詩,非意象化手法不可,寫歌詞盡量運用意象化手法,才能增強歌詞的抒情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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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芒書法
三、歌詞的合樂性要求:當代詩基本已與音樂脫離,舊體詩詞保留了一些音樂軀殼(體式、節奏、韻)。而歌詞則要求能譜曲、歌唱,就產生了許多合樂性的要求,例如語音的明亮、流暢,語意的顯豁、明確,形式結構的音樂化(如長度、整齊、對位、節奏感、虛實詞與音樂強弱音的吻合等等)。總之,歌詞不僅僅是視覺藝術,更主要的是聽覺藝術,有她不同于詩的種種藝術要求與特色。寫歌詞并不比寫詩容易,玉龍因為寫詩,掌握了詩的藝術手段,他寫的歌詞,就富于詩的意味。而他對寫歌詞的經驗積蓄更多,則又熟識音律,因此,他的歌詞在合樂性要求方面,便做得更為完美,隨手舉出《問心》最后一段歌詞來分析:
一日日|一年年|月落|又黃昏|
匆忙的|歲月|聚散的|行云|
多少人|為成功|歡呼|鼓掌|
更有人|為失敗|獨自|傷神|
是成功|是失敗|都曾|追尋|
付出了|莫苛求|回報|幾分|
無論是|過去|是現在|還是|以后|
只圖個|堂堂|正正|無愧|于心|
前四句一式是四個小節組成一句,非常整齊,和樂譜的四個拍節頗相適應,而最后兩個樂句,設計成五個小節,使抒敘的整齊,進入詠嘆的吟哦,不但總括了全文,又延伸了韻味感;整齊后的參差,使曲譜也不致復沓、單調。
從上述三個方面來看,玉龍的歌詞創作,可以說達到了相當成熟的地步。因此,他才能在現代化、大眾化、生活化方面超越目前一般流行歌曲,而達到情理并舉、高雅脫俗、利于傳唱的高度。
我是懷著驚喜的心情來寫這篇序言的,希望玉龍能在已經達到的基礎上,向更完美的高度繼續攀登,一掃當代歌壇的頹風。
附注:
丁芒(當代著名作家、評論家)
曾任《人民海軍報》及革命巨著回憶錄《星火燎原》編輯,中國散文詩學會副主席、中華詩學研究會名譽會長、中華詩詞學會顧問,著有《丁芒文集》等。
李玉龍(知名詩人、作家、詞作家)
曾一首《坐上高鐵去臺灣》紅遍全網,中華詩詞學會、中國詩歌學會、中國音樂文學學會會員。著有詩歌集《平凡亦可》、小說《大山的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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