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侯，享樂主義者的貢獻

泓睿達原創380，本文3200字。

南昌城外東北方向約1小時車程，鄱陽湖以西，公元前59年建成的海昏侯墓，準確的說是“第二代昌邑王，第九位西漢皇帝，再當10年昌邑庶民后，又當了4年第一代海昏侯，活了34歲的劉賀墓”，距今近2100年。和秦始皇兵馬俑，長沙馬王堆漢墓，成都金沙遺址一并入選我國百年考古百大發現之列。從2016年宣布完成挖掘，到2020年南昌漢代海昏侯國遺址公園建成并正式對外開放。這次去江西，到了這里。

海昏侯并不只有劉賀一個人當過，而是其子嗣往后延續了一百多年直到東漢才取消封號，所以今天常說的海昏侯，特指第一代的劉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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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有一個爭議。海昏，究竟是一個地名還是一個帶貶義的封號？因為《漢書》記載，劉賀在皇帝位27天，干了1127件荒淫無道的壞事，最后被霍光奏請皇太后，那個比他還小5歲的小姑娘上官氏，批準廢黜劉賀。被廢的時候他既沒來得及定自己都年號，比如漢武帝用過的“建元”“元狩”等專屬于自己都年號，也沒有來得及去宗廟行大典，告訴老祖宗“漢高祖太太太爺爺劉邦，漢武帝爺爺啊，輪到我當皇帝啦，你們同意不同意啊？不同意就飄一朵牂云過來看看啊！”屬于登基程序不合法，手續沒辦全。

海昏，是一個地名。當時的皇帝是漢宣帝劉病已，劉賀輩分上是他當叔叔，在清除了霍光黨羽之后的第四年，劉病已給當了十年庶民的劉賀提拔了“侯”的身份，既然是提拔，就沒必要再惡心叔叔，給人家一個昏庸的封號，所以昏，不是“昏庸”“昏頭昏腦”的意思，而是日落的黃昏，日落在西邊，又引申出“西”的意思，海的西邊，什么海？鄱陽湖在古代被稱為海。

劉病已這個做法當時是得到滿朝文武，舉國上下的稱贊，說這個侄子有胸懷，還給叔叔恢復了名聲，這個也寫進《漢書》里了。但實際上，這里面有劉病已的小九九，他通過一個叫張敞的人去監視劉賀，發現劉賀平時大門不邁二門不出，自己不出門，也不請客吃飯，皇帝的結論是“知劉賀不足忌”。但后來劉病已生了兒子，自己身體又不太好，眼看劉賀當了十年庶民還活著，怕自己熬不過劉賀，朝廷里有人呼應劉賀奪權麻煩大了，干脆把他弄得遠遠的，名義上是提拔，實際是一腳踹到爪哇島，連回昌邑祭祖都不允許。余生你就在海昏呆著吧。

對這個小心思，有三點分析可以支撐。

第一，經濟考慮。昌邑在今天的山東菏澤市巨野一帶，當時很富庶又是交通要塞，海昏則地處偏僻，造反的資本難以積累。

第二，健康考慮。昌邑國是封地，但實際上秦以來已經實行郡縣制，昌邑國實際由屬地山陽郡管轄，山南為陽故稱山陽，草木旺盛氣候宜人，海西南為昏，既有潮濕的海風又是日落之地，張敞已經告訴劉病已知道劉賀患上腳萎病，即風濕病，劉病已把劉賀放到更潮濕的地方去，是想讓其病情加速加重。

第三，名望考慮。昌邑是劉賀和其父親兩代昌邑王合計住了23年的封地，當地百姓都很尊重他們，如果自己駕崩而兒子太小，搞不好就有人舉起劉賀這個前任皇帝的旗號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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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在火車上把這些歷史知識和家人分享時，換來是不屑一顧的眼神“說這么多，和今天有關系嗎？一個廢帝在兩千多年前人們都記不住，對今天能有多大意義？”

在我去海昏侯博物館之前，最大的興趣是劉賀的人生當我去到現場后，好像被家人的話點醒，最大的興趣變成了他怎么那么有錢？

滿博物館的黃金和錢幣。馬蹄金，麟趾金，金餅，金片，數以噸計多達400萬枚的五株錢。

劉賀的財富來源主要是四個方面。

一是祖傳。即其父第一代昌邑王劉髆（bo二聲）留下的遺產，特別是馬蹄金和麟趾金，這兩種只有漢武帝向諸侯和群臣賞賜才能得到，是漢武帝時期獨有的賞賜。
二是在昌邑國獲得的收入。劉賀當了12年昌邑王，劉髆當了11年，昌邑這個地方歷史上特別富裕，當時就是因為漢武帝特別寵愛李夫人，才把她唯一的兒子劉髆分封到昌邑的，由此獲得了巨量的五株錢。上述金和銅錢，還有眾多的商周時代青銅器隨著劉賀專任海昏侯也運到了江西。
三是在海昏侯任內的收入。當時劉病已將海昏分封給劉賀，“食四千戶”，也就是由4000戶人家供養他，雖不能和昌邑比，但已經是江南地區最大的封地，盡管劉賀在海昏侯任上后期被宣帝削戶3000，也還有1000戶食邑收入足夠應對劉賀家族日常開支。
四是劉病已幫劉賀省了錢。宣帝在封劉賀為海昏侯時，命令劉賀不宜得奉宗廟朝聘之禮，剝奪了劉賀作為列侯進宗廟祭祀的核心政治權利。客觀上在祭祀和朝貢兩件事上幫劉賀省了大量錢財，比如金餅原計劃是進貢給劉病已的，現在省下了。而這兩件事在當時是很費錢的，漢武帝時期就發生過一些王侯進貢黃金成分不足被削戶2000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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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昏侯墓堆積如山的錢和奢華的排場看，還能引申出一個問題，人生的意義。

我們都說詩書傳家，巨著傳世，歷史兩司馬，班氏三杰這類人用著作流芳百世。不務正業的紈绔子弟不值得稱頌，但今天我們要不要感謝劉賀？他生前實實在在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是不是可以這樣想，當你奢華到絕無僅有，又能避免死后被盜時，幾千年后你也是有大貢獻之人。

海昏侯墓就是一個巨大的漢朝宮廷生活，禮制，典籍，器物博物館，除了大量的財富，最早的孔子像，最早的《齊·論語》《易經》，多達5200枚簡牘，漢代生活場景這是劉賀留給后世的貢獻。

第一，要感謝他全部帶走。一是他把全部家當一件不留從山東帶到江西，包括奶奶的“李姬家銘文青銅豆行燈”。從這點看，劉賀還是頗有“一根筋”的個性，你讓我走我就走，我全部搬走，我爸的、我爺的、我奶留給我的一件不留，老子再也不回來了。二是他全部帶到墓里。這點上看劉賀不夠厚道，他爹劉髆的陵墓在上世紀70年代被偶然發現，里面一塊金都沒有，說明都留給劉賀了，是爹主動留給兒子，還是兒子不給爹留點陪葬？而他自己死的時候也沒給自己兒子留點，全部帶到地下去了。如果不是他全部帶走，今天我們就再也看不到了。

第二，要感謝他按規矩辦事。他認真的過著符合身份的生活，該有的排場都有，該配給的等級用具都配上，比如銅車馬，蒸餾器，博山爐，編鐘等。這點也體現出劉賀注重身份排場的性格，據記載，劉賀不僅喜歡搞Party，還喜歡飆車，曾有家臣勸告，騎馬日行三十里是正常，五十里就傷身體了，你還飆馬到二百里，太過分啦，劉賀馬上獎賞家臣“您說的都對，這錢賞給你，你別管我就行。”

總之，該我這個等級能享受的，我不客氣，飯前洗手的盤子，飯中欣賞的編鐘奏樂，搞點特色菜的蒸餾器皿，飯后侯爺出門能乘坐的四匹馬座駕，畫著孔子像的漆衣鏡，別含糊都安排上。死后也別給我客氣啦，既然不讓我回鄉祭祖，馬蹄金麟趾金都放到我墓室里的書桌上，以后躺累了我還能爬起來看看，那些金餅都給我墊在棺材下，躺著舒服，銅錢都給我放到墓室里，畢竟到了另一個世界生活質量還要有保障。
第三，要感謝劉病已對劉賀的外放。他以舊帝的身份被流放千里之外，沒有和其他帝王陵墓扎堆，也就降低了被人當做重點盜墓的目標。都知道這里有個海昏侯墓，但是知道他當過皇帝的人不多，知道他爺爺漢武帝特別鐘愛他奶奶李夫人的更少，賞賜給劉髆的超多黃金的更是少之又少，以為就是個普通侯爺墓。要是盜墓賊知道里面有幾百萬枚銅錢，還不拿出愚公移山的勁頭玩了命的挖。

第四，要感謝盜墓賊專業不足。劉賀的墓形制沒有采取楚墓結構，盜墓賊有一定歷史知識但是不多，以為江西作為吳頭楚尾之地，漢代墓應該采取楚制，從封土堆打盜洞很精準就能到達棺槨室，結果按照關中漢墓形制，就打到了客廳，棺槨室在客廳旁邊，沒被盜墓賊發現。

第五，要感謝東晉發生的地震。據晉書記載，東晉元帝大興元年公元318年12月，廬陵，豫章，武昌，西陵地震涌水出山崩。在海昏古城被湖水淹沒的同時，劉賀的家族墓園也一同沉入水中，等到湖水退去，已是滄海桑田。地震讓鄱陽湖水位升高并且水域面積大大擴張，使得劉賀墓坍塌泡水，陪葬品和泥沙混雜著泡在水里，一千多年來的盜墓賊沒有抽水工具，想掏也掏不出來。
因為劉賀“一根筋”再搭上“接著奏樂接著舞”的享樂主義的性格，最終給我們留下了中國迄今發現的面積最大，保有最好的漢代侯國建址。出土文物種類繁多，堪稱一部反映漢代強盛時期璀艱文化的百科全書，將消失2000余年的漢朝威儀完整的展現在后人眼前。

這算不算享樂主義者的貢獻呢？

江西行4篇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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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海昏侯劉賀》辛德勇，三聯書店
2.《海昏十謎》黎隆武，二十一世紀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