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失誤，卻造就了頂級茶

*本文為「世界博覽」原創內容

東方美人這款來自中國臺灣茶區的烏龍茶，同時擁有六個茶名，每一個茶名，都承載著一段茶界掌故。讀透了這六個茶名，東方美人也就喝懂了一大半。

文｜楊多杰

圖｜楊多杰、視覺中國

中國臺灣阿里山烏龍茶園。

我國有四大烏龍茶產區，分別是閩南、閩北、潮汕和臺灣。四派烏龍，各有千秋。您要是問哪款烏龍最好喝，那可是眾說紛紜，絕沒有一個標準答案。但您要問哪款烏龍茶名最美，那一定是東方美人。您要問哪款烏龍茶名最多，那一定還是東方美人。這款來自中國臺灣茶區的烏龍茶，竟然擁有六個茶名，也算是茶界奇觀。

東方美人茶還叫“膨風茶”“番莊茶”“五色茶”“白毫烏龍”以及“香檳烏龍”。您可能都聽糊涂了吧？其實每一個茶名，都承載著一段茶界掌故。讀透了這六個茶名，東方美人也就喝懂了一大半。

“小綠葉蟬”，也稱“浮塵子”。這種小蟲身體呈黃綠色，體積不大，只有2.5毫米。

東方美人是殘品

先說“東方美人”這個名字吧。所謂東方，是相對于西方而言。中國人，不會管楊貴妃叫東方美人。這個東方美人，一定是西方人起的茶名。能讓西方人接觸到，說明此茶是一款外銷茶。在人們的印象中，能出口的茶一定是高檔品。其實不然。別的茶咱們不說，東方美人本質上確是不折不扣的殘次品。

臺灣茶園的經營，除去冬天茶樹休眠之外，幾乎永不得閑。每年的春茶，從谷雨前開始采收，逐漸進入高峰期。采過的茶園就來不及多打理，又趕緊忙活著頭采茶的制作。有一年，天氣特別熱。茶農等忙完第一批茶，再到茶園一看，糟糕，第二茬新葉已經被蟲子叮咬了。前來搗亂的蟲子，學名“小綠葉蟬”，也稱“浮塵子”。這種小蟲身體呈黃綠色，體積不大，只有2.5毫米。我曾在課堂上展示“小綠葉蟬”的照片，竟有學生用“可愛”二字加以形容。

小綠葉蟬，并非臺灣茶區獨有，而是廣泛分布在我國南方地區。我收藏有一本廣東省土產公司20世紀60年代編寫的《茶葉手冊》，其中“害蟲”一章中“小綠葉蟬”就榜上有名。這種小蟲子嘴還特別刁，它們只喜歡剛長出來的嫩芽嫩葉。而且人家還不是吃芽葉，而是吸食芽葉里面的新鮮汁水。小綠葉蟬，堪稱是害蟲界的吃貨。

凡是被小綠葉蟬叮咬過的新芽嫩葉，馬上變得形狀卷曲，色澤萎黃，停止生長。這種被蟲咬過的茶田，要是換成一般人也就認倒霉了。可是這件事，偏偏發生在桃、竹、苗（桃園、新竹、苗栗）地區客家人的茶田中。客家人以勤勉節儉著稱，他們把略帶枯黃的嫩葉摘下來，照常萎凋、靜置、揉捻，熬夜做成毛茶后，送到洋行里賣。洋行里的買辦一喝，不由得大吃一驚。眼前這茶賣相一般，但是口感卻出奇的甘醇爽口，蜜香濃郁。比起之前收到的高檔紅茶，又不知細膩了多少倍！洋行的人囑咐茶農，像這樣的茶趕緊送來，有多少要多少，價錢不是問題。

醉人的蜂蜜香，伴著濃郁的水果甜，讓原本的“殘次品”咸魚翻身。此茶被洋行販運到英國后一炮而紅。此茶給人帶來的驚艷之感，絕非“香甜”能描述清楚。想來想去，只能用“華麗”二字形容才最為恰當。加之來自遙遠的中國，出身不凡。英國人便給它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東方美人。又因此茶是由洋行收購并轉運海外，所以茶農也叫它番莊茶。

東方美人是天價

東方美人茶，到底在海外市場有多高的地位呢？我們不妨來看一組價格。1941年，臺灣的稻谷每千斤的價格為90日元。同年，來自新竹縣北埔、峨眉兩地的頂級東方美人茶的售價則為每斤1000日元。也就是說，20世紀40年代東方美人茶的價格，幾乎是稻米價格的1萬倍。

再說來賣茶的農民，高高興興地回到村中。拿著錢就向鄉親夸耀。他們聽說被蟲子叮咬過的那批茶，竟然賣出了大價錢，都覺得是天方夜譚。于是乎，鄰居們都笑這位茶農“椪風”。現在有的茶包裝，還寫作“椪風茶”或“膨風茶”，出處便是這里了。

東方美人茶，緣起自客家人的茶田，時至今日也多是客家人在制作。這“椪風”二字，也是客家俗語“吹牛”。我上次到峨眉鄉探訪東方美人時，還特意請了一位客家出身的朋友當翻譯。我曾向當地客家茶農，請教“椪風茶”的來歷。一方面，他們認可“吹牛說”。同時以為，東方美人條索蓬松，不似其他的烏龍茶緊結。“膨風”二字也有象形的意境，所以至今沿用。

東方美人工藝難

東方美人的制作，需得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合一。先說天時，指的是氣候。要知道，小綠葉蟬可不是每年都會如期而至。沒了小蟲子的叮咬，東方美人獨特的“華麗口感”，就怎么也做不出來了。

再談地利，那就是茶園的環境。小綠葉蟬脆弱，幾乎任何農藥都能將其置于死地。因此，想要做出東方美人茶，必須是有機茶園。至于人和，最為重要。每年芒種節的梅雨季，是東方美人的采茶時節。為了觀摩東方美人茶的制作，我曾專程在這個時間趕到臺灣。暑熱加上悶濕，卻還一絲風都沒有。走在路上幾乎就要昏過去，卻還要下地采茶。只有勤勞的客家婦女，才吃得了這份苦。但是現如今，制作東方美人的“大軍”眼看就要后繼無人。年輕一輩認為，你給的工錢還不夠我買防曬霜的呢。以至于，茶田里剩下的都是“老茶人”了。

不僅是采摘，東方美人的制法也非常繁復。東方美人需用重萎凋的手法，一般自采摘起十二個小時之后，才可以下鍋炒制。因此，基本上都是上午采的茶青晚上炒，下午采的茶青，則要隔天炒。殺青之后要先回軟，用布包裹，小火慢慢炒。等茶青返潮之后再去揉捻，之后再行干燥成為毛茶。而在炒青之后揉捻之前，有經驗的師傅還會趁熱將茶葉用濕布包裹悶置20—30分鐘。這種工藝處理，稱之為“炒后悶”。很多東方美人，茶湯喝起來香甜有余而潤厚不足，就是因為缺了這道“炒后悶”。成品東方美人干茶色彩艷麗，又可分為紅、白、褐、綠、黃五種顏色。五色茶，也就成了東方美人的別稱。而五色當中，又若隱若現有白毫芽頭，因此又得一名——白毫烏龍。

由于重萎凋、重發酵的工藝，茶青中一半以上的多酚類化合物兒茶素都被氧化了。因此即使你泡茶時施以重手，沖出來的茶湯也絕對不苦不澀，更不會帶有任何的“生青臭”或是“臭青味”。因此，諸位沖泡東方美人時，投茶量不必太少。倒不如略微多投上一二克，茶湯才得“芬馨香美”之感覺。啜茶入口，再用舌頭輕輕一壓，香甜中帶有微果酸的湯水，在口腔中四散。再遲鈍的味蕾，都會被東方美人多層次滋味“勾引”的興奮起來。香甜交融，令人欲罷不能。

東方美人茶開湯沖泡后，若是逆著陽光觀察，看到的是香檳般金黃的湯色。東方美人，因湯色又得名香檳烏龍。其實東方美人茶與臭豆腐、松花蛋（皮蛋）等物無異，都發端于一次失誤。怎奈國人勤勉呀！最終都能反轉劇情，變廢為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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