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平按:本文系我的新書《山河萬里:重走抗戰時期大學內遷之路》一書自序。該書收入我近年來所寫的關于抗戰時期內遷大學的長文十篇,包括浙江大學,武漢大學,中央大學,華中大學,中山大學,同濟大學,西北聯大,東北大學,廈門大學,復旦大學。該書將由三聯書店出版,目前正在后期制作中。
按慣例,我將購進一批書作簽名本,每本含郵80元。需要的朋友可加我微信:zpn9999。
我特意查了日記——2016年6月12日,我與《湖南文學》主編黃斌,《飛天》主編馬青山,作家劉火、遠人、郭曉琦和周云和等人,在蜀南竹海參加宜賓作協舉辦的筆會。下午,林中小憩喝茶時,手機響了,號碼顯示來自北京。
一個普通話十分標準的女子說,她是央視編導蘇洋。此前,她在微信上讀到我的一篇寫留美幼童的隨筆:《祖國的雜種》,非常喜歡(順便說,那也是我的公號上第一篇閱讀量過百萬的爆文)。她想請我為她將要拍攝的一部紀錄片撰稿。
紀錄片是央視科教頻道制作的“百年中國地理大發現”系列之一,講述著名氣象學家竺可楨和他的《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的故事。自少年時起,我就對科學飽有濃厚興趣,加上后來做過《科幻世界》編輯,故而對科學、科幻著作的閱讀一直延續至今。竺可楨幾十年前那篇不過數千字,卻揭示了中國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雄文,早就讀過并有深刻印象。
于是,我欣然答應,并趕往北京,與蘇洋以及制片人羅安磋商(和我一樣,羅安兄也是光頭,見面相視一笑,成了朋友)。確定提綱后的一天,蘇洋帶著我走進中關村一棟極為普通的單元樓。
在一套可能還不到一百平方米的居室里,我見到了一位面容清瘦、頭發花白的老人。他就是竺可楨的兒子,年近九旬的竺安先生。退休前,竺安先生是中科院研究員。其長相,與竺可楨頗有幾分神似。
竺安用平緩的語調,為我們講述竺可楨的生平事跡。其中,必不可少的,他講到了竺可楨領導的浙大西遷,以及浙大和竺可楨——當然也包括童年時期的竺安自己,在艱難歲月的艱難往事。
竺安先生打開抽屜,取出幾本厚厚的相冊,那些泛黃的黑白照片,幾乎都是他的父親拍攝的。珍貴的照片,是一個逝去時代的恒久記憶,也是一代知識分子心路歷程的證詞。
很快,我完成了題為《問天冷暖》的紀錄片撰稿,并在央視播出。
紀錄片結束了,另一件事情卻開始了。
之前,為寫這部紀錄片,我買回重達二三十斤的《竺可楨全集》,重點閱讀他幾百萬字的日記。竺可楨的日記,顯然沒打算發表或出版,像魯迅日記一樣,很少抒情、議論,幾乎就是每天工作、生活的流水帳。這種流水帳式的日記,非常真實地記錄了作者的人生歷程。
我讀得最仔細的,是他在浙大西遷和貴州辦學時那幾年的經歷。閱讀期間,產生了一個強烈的念頭:以竺可楨日記為線索,重走浙大西遷路,寫一篇關于浙大西遷的長文。
2017年3月11日,我從成都驅車出發,同行的有妻子周小華和剛滿五歲、還在上大班的兒子聶晚舟。當天傍晚,抵達貴州湄潭。
次日清早,我迫不及待地冒著淅淅瀝瀝的春雨,走進了古老的湄潭文廟——它曾是浙大西遷時的校本部駐地,而今改建為浙大西遷陳列館。
兩個春寒料峭的日子,我在湄潭及周邊尋訪浙大舊址:從湄潭縣城到永興鎮,從文廟到萬壽宮,從中央實驗茶場到西來庵……為了獲取地方史料,我還專門去了一趟湄潭縣方志辦,請工作人員找來縣志及文史資料選輯,一一拍照留存。
記憶中最深刻的一個細節是,在昔年的茶場、今天的景區,漫山遍野種植著茶樹,一條小火車軌道,在山巒間曲曲折折地延伸。時序三月,依然刮著冷風。細雨撲到臉上,有一絲冰涼的微甜。舉目四望,景區竟然只有我們一家人。
路旁,偶有野花在風雨中小心翼翼地綻放。我牽著兒子的小手,走在長長的鐵軌上。仿佛只要一直這樣走下去,我就會在鐵軌消失的遠方,遇見那群幾乎都已從人間撤退的讀書人……
尋訪湄潭四個月后,一家人再次驅車南下,這一次,目的地是廣西宜州——舊名宜山。與春日里細雨濛濛,柳絲輕揚的湄潭相比,宜州的夏天如同一只巨大的蒸籠,潮濕,悶熱。這座被戲稱為“宜山宜水不宜人”的小城,既是浙大西遷辦學點,也是黃庭堅客死地。
宜山時期的浙大校本部,設在宜山文廟——事實上,絕大多數內遷的高校,幾乎無一例外地進駐了當地文廟,且大多是校本部。這是因為,作為彼時不多的公共建筑,文廟相對寬闊、齊整。
如今,在宜山文廟舊址,新建了浙大西遷廣場,又名文廟公園。廣場上的雕塑下,幾個不怕熱的孩子在嬉戲,追逐。空氣中,熱浪滾滾,不時濺來幾滴枯燥的蟬鳴。
宜山城外的標營,也是浙大舊址。然而,它的具體位置到底在哪里,資料各說不一。我致電宜州區方志辦,接電話的人也一頭霧水。次日,向多位老人打聽后,我終于在一條兩側長滿香蕉和木瓜的小路盡頭找到了它——它在60年代建為醫院,80年代被廢棄。透過一道銹跡斑斑的鐵門,我看到了一片雜草叢生的廢墟……
至于浙大曾經西遷辦學的吉安、泰和、金華等地,我之前都去過。雖然那時并不是沖著浙大去的——多年來樂此不疲的旅行,中國大多數地方都留下了我的足跡。
尋訪歸來,我開始動筆,開始在電腦上敲下第一顆漢字。
2017年9月15日,《南方周末》用了兩個整版,推出我的長文《苦難催生奇跡:重走浙大西遷路》。發表后,反響強烈,包括《新華文摘》在內的多家報刊紛紛轉載,至于轉發的網站和新媒體,更是多不勝數。《南方周末》APP上,至今,還能查到當時一些讀者的留言,茲引述幾段:
“越是艱苦的時刻,人的斗志也是最強的。”
“讀完全文,深感先輩先賢之崢嶸艱苦,這種向死而生的奮發精神值得推崇和學習。”
“讀完,感覺自己丟了很多東西!年輕人務必要珍惜現在的生活,好好學習!”
“山河雖破碎,精神依然存。”
“這真是一所偉大的院校,很震撼。”
“讓讀者明白了浙大的歷史,求是的歷史。”
“我是大學生,我想把這種精神再找回來,帶回來。”
“如今想要辦世界一流大學,卻都缺失了這么一種真正的大學精神。”
“面對艱難困苦,求是出真知。”
“過去的苦難鑄就的靈魂和精神現在還在嗎?”
媒體的轉載和讀者的熱議,這是一種令作者深受鼓舞的正向反饋。于是,我決定把大學內遷系列繼續寫下去,寫成一部書。
“九·一八”事變后,東北大學首先內遷。及后數年,從中國北方、東部遷往西南的大學數以十計,從而形成了世界教育史上罕見的戰爭中的流亡興學。
炮火紛飛,世事迷茫,年輕的學子和拖家帶口的教職員工,為了信念,也為了生存;為了民族,也為了個體;依依不舍地作別熟悉的故土,踏上迢遙的路途。在異地他鄉,以至為簡陋、簡單的方式,度過了一段漫長的崢嶸歲月。
這樣的歷史,既應該、也值得后人永遠銘記。
我尋訪的第二所內遷高校是武漢大學。與浙大輾轉遷徙多次不同,武漢大學一步到位,比浙大少受了許多顛沛流離之苦。
在學者孫雁鳴兄陪同下,我攀上樂山老城制高點:老霄頂。站在山上,透過葳蕤的草木,可以看到急流拍岸的大渡河,以及河畔聳立的樂山大佛。
當年的老霄頂上,建有武大禮堂。禮堂下方的文廟,是武大總部和主校區。歲月滌蕩,當年的舊址舊跡依然隱約可尋,就如同當大多數人都有意無意地遺忘了那段歷史,但那段歷史,在另一些人腦海中,卻依然生動、清晰。
因為,文脈與精神的薪火相傳,注定只是少數人的事業,少數人孤獨而堅定的事業。
浙大、武大之后,是華中大學,一所業已不存的高校。它的內遷之地,在桂林和大理——其中,絕大多數時間在大理,在洱海之濱一個叫喜洲的小地方。那也是所有內遷大學中,遷得最遙遠、最偏僻的一個。
總之,從2017年開始,此后八年間,為了那些內遷大學,我在多個省市區往返奔波:出發,歸來;再出發,再歸來……山河萬里,風霜以行;歲月往事,中宵跂立。
在三臺,秋高氣霜,菊花競放,我和老兄弟田勇登上城外的牛頭山,在半山腰,找到了東北大學開鑿的防空洞。這座川東北縣城最值得驕傲的事,我以為無非兩件,一件在唐朝,一件在現代——前者,大詩人杜甫和李商隱分別在此客居;后者,東北大學內遷本地。
在城固古路壩,油菜花開的春日,原野上,花朵像流動的金色顏料。我帶著兒子走近山坡上那座懸掛著十字架的教堂,那是西北聯大舊址。許多次尋訪,我特意帶上了兒子。我想讓他從小記住,消逝的時光,收納了這樣一些可風可頌,可嘆可泣的先人。
從廈門到長汀,暑熱的七月,沿途翻越的崇山峻嶺,很自然地讓我想起當年廈大師生內遷的艱辛。抵達長汀那個夜晚,明月在天,我踩著遍地銀光,行走在燈火稀落的小巷。
夜深了,月光下,那座寫著“國立廈門大學”大字的牌坊,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一只老去的橘貓蹲在陰影里,見我走過,憂傷地喵了兩聲。
在北碚,當地朋友陪同下,我三次尋訪位于嘉陵江畔的復旦大學舊址——夏壩,而今,它還保留了當年的地標建筑:登輝堂。登輝堂后面,還有幾棟破舊的平房,據說,也是復旦學子的棲身之地。二百米開外的大橋下,孫寒冰先生的墓碑上,落著兩只小鳥,它們啁啾有聲,仿佛在和從橋上飄落的汽笛相呼應。
在澄江、在羅定、在三水、在韶關、在南嶺掩藏的諸多小地方,我尋找中山大學的一點一滴。那些遺失在萬里山河間的故人故事,只有用細心、虔誠、敬意,才能把它們一一打撈、回收、珍藏。
在上海、在贛州、在賀州、在友誼關、在昆明、在宜良,我打聽和同濟大學相關的人與事。而在同濟內遷的最終目的地——我曾去過多次的李莊,又一年夏天,我與劉火兄一起,頂著烈日走進南華宮、東岳廟、席子巷、羊街,以及相距不遠的中國營造學社舊址。
在禹王宮前的老碼頭旁,熟諳那段歷史的劉火兄指著長江告訴我;當年,同濟師生就在這里上船、下船。這是他們到達的地方,也是他們離開的地方。
我尋訪的十所內遷高校中,最后一所是早已拆解的中央大學——它曾是我國規模最大、學生最多、學科最齊全的最高學府。像武大一樣,中央大學也是一次性內遷到位的——它從南京溯流而上,落址重慶。
在中央大學柏溪分校附近的山坡上休息時,我想,我已經尋訪了十所內遷高校,可以將這些文章結集為一部書出版了。不過,當年的內遷高校,遠不止這些。
我決定:繼續走下去。繼續尋訪。繼續書寫。
這部書,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通過朋友圈得知我在寫作抗戰大學內遷一書后,川大教師張蘋女士熱情地為我引薦了一位當年的親歷者,那就是今年百歲高齡的朱俊岐先生。朱先生與我同為自貢老鄉,只不過,他老家在榮縣,我老家在富順。
成都東門一家茶樓的花園里,我們交談了一個下午。他既曾讀過東北大學,也曾讀過中央大學,是那段歷史至今仍健在的屈指可數的親歷者。他的回憶,有著無法估量的價值。
寫這篇自序時,我忽然發現這部書的一個有趣之處:寫作的動因,是采訪年近九十的竺安(如今,他也快一百歲了);寫作的尾聲,是采訪百歲的朱俊岐。兩位堪稱人瑞的老人,他們,正好站在這部書的一首一尾。它們既像那段舊時光在當代的投影,也像一個意味深長的暗示。
一代人終將老去,正如另一代人終將成長。在這種年復一年,代復一代的新陳代謝中,蕭條異代也好,悵望千秋也罷,我想,縱然光陰無情,過盡千帆,但終有一些東西會沉淀下來,融入后來者的靈魂。
我走了那么遠的路,讀了那么多的史料,寫了那么長的文字,我僅僅想告訴你——
在我們棲居的這片土地上,曾經生活過這樣一群人,曾經有過這樣一些倔強的身影,執著的聲音,孤勇的命運。
那么——
不要問我到哪里去,
我的路上充滿回憶。
2025,6,7,成都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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