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引用 “黃宗羲定律” 說起

劉九生 陜西師范大學退休教授

史上農民賦稅徭役負擔呈越來越重趨勢，而賦役制度越改的結果反而是農民負擔空前沉重；明清之際的大師黃宗羲揭示了這個歷史的循環不息；他的揭示因被冠以所謂 “黃宗羲定律”。“黃宗羲定律” 廣為世人所知，蓋因十屆全國人大湖北代表團審議政府工作報告會議時，時任國家領導人指出“一定要走出'黃宗羲定律'怪圈，真正減輕農民負擔”，2006年全面取消農業稅。此或歷史研究乃無用之大用罕見的明證。“罕見” 者，歷史的研究在實際社會生活中往往不能發揮直接的效用。誠如論者所言，你問現在如何、將來如何，歷史學家總是回答過去如何。歷史的教訓總是人們不愿意汲取歷史的教訓。

說起所謂 “黃宗羲定律”，我想起王家范老師。王老師研究史上賦稅徭役，觸及黃宗羲，結論是：“總之王朝屢變賦稅之法，變來變去，不是減法，而是加法，且看示意表式”。這個 “示意表式”，見王家范《百年顛沛與千年往復》（上海遠東公司版，2001 年，第 166 頁；上海人民版，2018 年，第 181 頁），茲不一一。要而言之，史上循環不息不降反升越來越沉重的賦役制度，黃宗羲揭示，王老師用的是 “示意表式” 而非所謂 “黃宗羲定律” 這個名目。至于二者之異同，孰先孰后，有興趣的讀者，無妨檢對原始文獻。此為王老師生前親告；孫達人老師電話中也曾多少說及他所知情況。然而，我迄未檢對。魯迅曰：整理亡友的著作，真如手中捏著一把火，企圖給他流布。況且，王老師是我極尊敬的學者。想起自己的無能，令人慚愧，心中不安。

稍感興慰的是，近得王老師千金王農送我王老師遺著，其中，《明清江南史叢稿》中的《復雜的歷史，需要復雜的頭腦——從 “黃宗羲定律” 說開去》，系王老師應張汝倫教授之邀，在復旦做的一個公開講演。開宗明義，王老師坦言：“復雜的歷史，需要復雜的頭腦，純粹是個人觸景生情的一種感慨，別的不說，近幾年我即使專業方向的東西，困惑也不少。

王老師先從一個老話題說開去，指出在古代中國政府的觀念里， 地與人， 從源頭和根本而論， 都是屬于國家的。“有田即有稅， 有身即有役”， 是“祖宗之法”， 不必與百姓商量。他強調，“學問當于不疑處有疑”， 這是學者應該有的追求。

王老師書，大都送我。唯《明清江南史叢稿》未及下送他遽歸道山。《復雜的歷史，需要復雜的頭腦》一文曾見刊于《探索與爭鳴》2010年第1期，王老師“黃宗羲定律”“這一新名詞因此名噪天下， 竄紅網絡”那段表述，我此前不知，但王老師生前對我所言關于學人與學問的評述驚人一致。走出“總之王朝屢變賦稅之法，變來變去，不是減法，而是加法” 的歷史二千余年的循環，伴隨全面取消農業稅終于走向終結，為吾人所親見。民胞吾與。

細讀王家范老師的大作，豈止黃宗羲，無數有名無名的知識者為之殫精竭慮。辯名實，別異同。誰的功勞歸誰。“應盡力克服一切簡單化、概念化和片面化的弊病”，歷史學新名詞 “黃宗羲定律” 不能僅僅停留在概念的名字，讀懂其內涵、外延（以及在教學和理解中起輔助作用的例證），恐怕應該歸華東師范大學思勉高等研究院王家范先生。（編輯 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