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萊塢用恐怖片“飲鴆止渴”

突然之間，今年進口片的熱門類型變成了恐怖片。

經過血腥鏡頭處理，且相對首映推遲三個月上映的《死神來了：血脈詛咒》，在國內預計將有近2億的票房成績。去年只有一部《異形：奪命艦》取得閃耀佳績，到今年《小鹿斑比：清算》《同甘共苦》《梅根2.0》如下餃子般涌現。

影片海報（圖源：豆瓣)

進口片的這種變化背后跟好萊塢的供給大增密不可分，如今的好萊塢已經快被恐怖片“淹了”。

原本恐怖片只是小型獨立電影公司的“聚寶盆”，因其往往成本低下，而受眾牢固，容易出小爆款。但現在好萊塢大廠紛紛跑來分一杯羹，導致北美市場已經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每周都有一部恐怖片上映。市場大盤也受到了恐怖片的帶動，根據路透社獨家匯編的Comscore數據顯示，今年恐怖片占北美票房的17%，高于2024年的11%和十年前的4%。

一直被主流評論家視為難登大雅之堂的恐怖片，現在成了“香餑餑”，甚至連奧斯卡都表現出擁抱姿態，在此之前只有《驅魔人》這般現象級經典才能沖破規則，而去年《某種物質》《諾斯費拉圖》《異形：奪命艦》都有了奪獎機會。

影片海報（圖源：豆瓣）

這種現象的背后，跟好萊塢整體性頹靡不無關系。大片制片成本高，在影院票房水位下滑時風險更甚，恐怖片或許是在觀眾對影院興趣滑落的當下，少有還能相對確定性地滿足觀眾影院感受的類型片。

當然，行業風向的變化背后脫離不了社會環境的影響。美國每一次較大的文化動蕩，都有意無意在好萊塢作品中反映出來，而在當下意見愈發割裂的“特朗普2.0時代”，恐怖片便成了一部分創作者的表達出口。

既能表達觀點，又能應對市場變化，恐怖片成了好萊塢的“治病小偏方”。但過度依賴恐怖片并非沒有風險，某種程度上它也是一種“精神鴉片”——幾近飽和的供給，正在將恐怖片引向另一條危險的路。

好萊塢的“恐怖風暴”

打開北美市場的上映日歷，來自大制片廠的恐怖片“每周一部”，并非虛言。

最近的《招魂4：終章》一舉創造了歷史。首映票房1.94億美元打破《小丑回魂》創下的1.9億美元歷史記錄，成為恐怖片史上全球首映票房最高的影片。同時，以1.1億美元的海外首映票房成績，刷新了之前《小丑回魂2》創下的記錄。外媒表示，《招魂4》的首映周末票房幾乎是今年其它成功恐怖片的兩倍。

《招魂4》劇照（圖源：豆瓣）

《招魂4》的出色成績再次確定了華納兄弟今年的贏家地位。自開年以來，《我的世界大電影》《罪人》《死神來了：血統》《F1》《超人》《兇器》《招魂4》接連拿出不錯的成績，而這其中，恐怖片立下了“汗馬功勞”。

在此之前，大制片廠普遍認為恐怖片是難以開拓客源的B級片，很少進行大預算開發，反而是小公司專攻恐怖片市場，比如靠著《遺傳厄運》《仲夏夜驚魂》等作品建立品牌效應的A24，以及靠著《長腿》《怪猴》等現象級作品近來無限風光的Neon。

影片劇照

小公司樂于拍恐怖片，很大程度上來自于其超高的性價比，既然無力在制作上跟大制片廠“掰手腕”，那就靠“黑馬”奪魁。一般來說，恐怖片的制作成本低廉，卻能創造幾倍甚至十幾倍的收益。120萬美元預算的《電鋸驚魂》曾拿下1億美元全球票房，《女巫布萊爾》最初的拍攝成本僅為6萬美元，最終卻拿下2.49億美元票房收入。

《女巫布萊爾》海報（圖源：豆瓣）

好萊塢恐怖片專業戶布倫屋的創始人杰森·費魯斯·布郎姆曾總結過布倫屋快速成長的秘訣，“恐怖片一般是低成本的，不需要特效，因為粗糲和原始的設定反而更嚇人，也不需要巨星加盟，因為一線演員反而可能削弱恐怖感，更重要的是，恐怖片的國際傳播往往比其他低成本的類型片更高。”

相較于喜劇片受制于文化差異，讓笑點因為文化折扣而減弱傳播度，恐懼往往不會受到地域限制。據安培公司分析，去年美國主要發行商發行的所有恐怖電影中，有一半的全球票房收入有50%或以上來自美國以外的市場，比如，《某種物質》約80%票房來自美國以外的市場。

對于產業鏈下游的影院而言，恐怖片更是“救命藥”。后疫情時代，年輕觀眾已經適應了小屏觀影，而逐漸放棄影院，強調突出觀看體驗的特效大片和恐怖片才能讓年輕人回到電影院。

于是，在這股風潮下，影院想盡辦法留住年輕觀眾。美國最大院線AMC最先嗅到商機，推出新策略“AMC Slash Pass”來應對暑期檔之后的淡季疲勞，即66.66美元就可以在年底之前觀看六張恐怖片，或者邀請其它五位朋友看一部恐怖片。

AMC66.66美元看電影公告

對此AMC高級市場營銷副總裁艾倫·科帕肯直言：“恐怖片已成為我們最受歡迎的類型之一，尤其是Z世代觀眾，他們知道在舒適的、公共的影院環境中觀看恐怖電影效果最佳。”

從大制片廠“偷師”小型獨立電影公司，發力恐怖片，到大型連鎖影院不再翹首等待商業大片姍姍來遲，而是抓住恐怖片的風潮努力攬客，可以說，從好萊塢的上游到下游，整個好萊塢刮起了一陣瘋狂的“恐怖風暴”。

這場巨大的風暴看似只是基于當下電影危機而短暫出現的一次波動，但其實，一切的苗頭早已出現。

又一輪精神危機

曾有電影學者提到，美國政治其實是“雙城記”，一城是華盛頓特區，一城是好萊塢影城。好萊塢為美國供給政治理念，更給美國政治文化提供思想資源。

如果說，超級英雄電影對照的是觀眾對于未來的期待，以及對英雄主義價值的認可，那么恐怖片則代表著群體焦慮，折射著當下大眾的普遍性恐慌。

回溯歷史上好萊塢的恐怖片，不難發現，每一次經典作品的出現都呼應著當時的現實。比如，二戰幽魂、美蘇冷戰等戰爭危機，就促使了《畸形人》《它們！》等經典作品的出現。

影片劇照（圖源：豆瓣）

不過，初期的恐怖更多是一種奇觀化處理，將恐懼感受具象為一種“怪物”，并沒有完全延伸到內容層面思考。隨著希區柯克式驚悚出現，以及美國六七十年代激蕩的社會環境不斷沖擊著人們的認知，反主流文化的隱喻式表達在恐怖片中盡情釋放了出來。

喬治·A·羅梅羅用《活死人之日》思考種族關系之中的權力問題，羅曼·波蘭斯基用《羅斯瑪麗的嬰兒》思考中產信仰的坍塌。接二連三的作品，描摹出六七十年代美國社會關于越戰、水門事件等事件產生的集體性焦慮與迷茫。

影片劇照（圖源：豆瓣）

而進入21世紀，911事件徹底擊碎了人們的千禧美夢，頻發的中東戰爭通過媒介進一步傳播慘烈現實，人們對于殺戮的感知更加具體，這也導致恐怖片對于暴力場景的呈現更加血腥。比如，《德州電鋸殺人狂》《月光心慌慌》《人皮客棧》等作品至今仍是不少人的噩夢。

直到特朗普上臺，恐怖電影進入了一種藝術表達的爆發期。《好萊塢報道》稱，隨著特朗普主義開始盛行，恐怖電影成為重新奪回歷史、空間和身份的一種號召。

自由理念的大步倒退，引得不少創作者開始重新在恐怖片里進行議題思考。比如，2017年，喬丹·皮爾的《逃出絕命鎮》復興了黑人恐怖片，讓社會重新面對種族主義觀念，2024年，科拉莉·法爾雅的《某種物質》用激進的身體恐怖訴說著女性境遇的逼仄。

《逃出絕命鎮》劇照（圖源：豆瓣）

不同于之前歷史時期創作者的空虛、迷茫，現在創作者更多是壓抑不住的癲狂。于是，他們不在文藝片里面冷靜、沉默地撫摸社會議題的毛邊，反而選擇在恐怖片中放縱、用力的嘶吼。

值得注意的是，恐怖片之前作為低劣Cult片難以實現票房突破，而如今高漲的觀眾情緒在哄抬著票房不斷飆升。Comscore的票房分析師保羅·德加拉貝迪安表示，恐怖片上一次票房突破10億美元大關是在2023年，但是今年在年初就突破了這一門檻，“這是前所未有的。”

在這場創作者與觀眾的默契共鳴中，恐怖片再次迎來了自己的興盛期。不過，在電影行業面臨如此困境的當下，無人知曉這是不是最后的狂歡。

一體兩面

恐怖片確實可以創造黑馬奇跡，但不代表它就一定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在《罪人》大獲全勝的同時，索尼出品的《直到黎明》卻遭遇滑鐵盧，首周末只有800萬美元的成績。外媒分析道，從行業角度看，恐怖片本應是片商填充檔期的安全牌——低成本易盈利，即便失利也容易被投資人遺忘。但是《直到黎明》給好萊塢敲響了警鐘：2025年恐怖片扎堆上映的局面，恐將透支觀眾熱情。

《直到黎明》海報（圖源：豆瓣）

其實，今年市場上有不少恐怖片折戟，最突出的莫過于“恐怖大戶”布倫屋。《梅根2.0》《狼人》《院子里的女人》《隔空投送》連續四部作品全部慘敗，其中《梅根2.0》的票房更是給了布倫屋重重一擊，不及前作以1200萬美元成本攬收1.817億美元票房，此次2500萬美元的制作成本，目前卻僅僅收獲3908萬美元的票房。

《梅根2.0》爛番茄指數（圖源：@電影爛番茄1）

布倫屋內部人士告訴《好萊塢報道》，《梅根2.0》的慘敗使得公司內部開始反思：如今的票房已無法承受像過去那樣多的恐怖片，不論是小制作還是大制作。在一個恐怖片市場飽和的時代里，一部恐怖片是否還有資格成為一場觀眾眼中的電影盛事？

而大制片廠的集體押注，讓泡沫的產生避無可避。《好萊塢報道》稱，自《危笑》大獲全勝后，各大電影公司開始了一場關于恐怖片的“軍備競賽”。今年索尼、華納兄弟都在大幅增加恐怖片的產量，環球影業的29部新片片單里，恐怖片占了四分之一，足有7部。據外媒統計，四大片商2025年恐怖片共23部，較去年的12部，翻了一倍。

《危笑》劇照

在過度飽和的市場里廝殺，必然慘烈無比，即便是大制片廠。派拉蒙曾自信《危笑2》的首映票房能夠追平甚至超過第一部的票房，盡管它最終獲得了2300萬美元的票房，但毫無疑問《魂斷小丑3》蠶食了它的票房。《危笑2》上映時，《魂斷小丑3》的票房僅下降了51%。

供給過多并非恐怖片批量慘敗的唯一理由，另一大原因是，作品的創新意識與觀眾的期待存在落差。“人們并沒有停止對恐怖片或超級英雄片的熱愛，但他們不再喜歡這些領域平庸的作品了，”中西部ACX影院的執行副總裁、影院放映商邁克·巴斯托說道，“人們對更高質量的電影有需求。”

不難發現，如今的恐怖片中大部分都是續集作品或者衍生作品，比如《驚變28天》的續作《驚變28年》，《招魂》的續作《招魂4：終章》，還有《死神來了》系列停了14年之后，重啟了《死神來了：血脈詛咒》。

諷刺的是，《招魂4》創下了系列評分最差，但卻是系列票房最高。這種口碑倒掛的情況雖然意味著恐怖市場的興旺，有效的恐怖IP可以保證大盤，但是同樣意味著更多的觀眾將意識到了這個IP正在最大化地失去魅力。

《招魂4》IGN評分

如同現在陷入瓶頸的超級英雄電影，當某一種類型電影不斷被過度消費，終將會遭到強烈的反噬。而靠著創意致勝的恐怖片，是最容易被“續集更穩健”思路所拖累的類型。這種蜂擁而上，到底是最大化開拓了恐怖片的開發可能，還是最快速地讓恐怖片也脫離觀眾信任，需要打上一個問號。

電影公司需要意識到的是，恐怖片相對優質的投資回報率并不能保證其高枕無憂。畢竟，恐怖片從來也只是一個小眾類型片，觀眾群再穩固，在大盤面前也是相對較窄的一群人。它只是一個讓當下電影公司尚存轉圜余地的選項，而并非可以倚靠的常青樹。如何深層地的對恐怖片進行內容革新，是如今大小制片廠們最要緊的問題。

票房分析師保羅·德加拉貝迪安總結暑期檔之后的票房成績時表示，“這更像是一個電影角斗士學校，又或者是一個狄更斯式的市場，對某些人來說是最好的時代，對另一些人來說則是最糟糕的時代。”

活在這樣的一個時代里，票房數字會比恐怖片更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