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圖/unsplash)
焦慮早已不是一個新鮮詞,但它始終沒有從當代人的生活中消失。
?作者 | 張蔚婷
?編輯 | 蘇煒
《2023—2024心理健康及行業人群洞察報告》顯示,焦慮、無意義感、抑郁,是大眾最想解決的三個主要情緒問題。
內卷、情感不安、對未來走向的茫然,都讓人時常陷入一種無形的緊繃感,總是覺得“效率越來越低,事情越來越做不完”。有年輕人在社交平臺上分享:“我的生活一切都好,只是不開心。”數萬名網友跟著點贊。
尤其在這個變動頻繁、抓不住確定性的時刻,“努力”似乎不再等于“確定的結果”,“規劃”也常常追不上現實的變化。當未來變得模糊,我們該如何安放內心的焦慮?
![]()
(圖/unsplash)
今年刀鋒文化季,《新周刊》與學者許紀霖、成慶,從哲學、人文與心理、身體三個維度,展開了一場關于“焦慮之解”的思考。
他們談及,焦慮并非無病呻吟,而是當代年輕人在面對不確定的社會結構時真實的心理回應。社交媒體的高強度信息刺激,也加劇了個體的無力感與撕裂感。
但焦慮不是牢籠。從心理學的疏解,到哲學的思辨和慰藉,甚至對身體狀態的重新感知,我們可以找到一些真實且可行的路徑,尋找一種可能的生活方式——在不確定中站穩腳跟,在持續的焦慮中,學會安放自己。
![]()
充滿活力的老年人,焦頭爛額的中年人,沉悶的年輕人
《新周刊》:你們怎么理解屬于這個時代的焦慮?與過去一代又一代的知識分子相比,與千百年前的佛陀和智者相比,當代人的焦慮真的像我們想的那樣特別嗎?
許紀霖:焦慮是一種非常普遍的精神和心理現象,在每個時代都存在。如今我們所說的焦慮,更多地是指年輕人的焦慮,這與我們所處的不確定的時代密切相關。
![]()
(圖/《繁花》)
今天,我們常用“不確定”來形容這個時代。不確定意味著什么?以王家衛執導的電視劇《繁花》為例,該劇描繪的是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那時的人們懷揣的,更多是一種欲望。在《繁花》中,無論誰的眼里都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充滿希望,哪怕是餐館服務員也懷有夢想。人們覺得未來是確定的,只要智商夠高、努力拼搏,就有希望。人們不談運氣,認為靠智商加努力就足夠了。
但如今情況不同了,實現夢想還需要加上命運和運氣,甚至現在有年輕人認為“上班不如上香”。今天的焦慮源于人們無法掌控個人命運,這種焦慮感來自對未來的無法把控。
如果從時代分析的角度來看,這種高度不確定性是過去少見的。甚至可以說,世界的動蕩、變化、迭代已經超出了我們的想象范圍。所以,如今普遍存在的焦慮,雖然有個體的差異,但與這個高度不確定的時代密切相關。
成慶:許老師提到的不確定性確實是當下時代的重要特征。回顧20世紀八九十年代,雖然那個時代也在變化,同樣充滿不確定性,但那是一種充滿希望的變化。人們普遍認為,只要努力,未來就能有一個確定的結果或目標。
![]()
(圖/pixabay)
然而,如今情況有所不同。我們面臨的問題是結果逐漸偏離我們的預期,這構成了一個巨大的時代差異。
此外,年輕一代結合了互聯網娛樂和社交媒體,他們更多地將希望寄托在虛擬世界中。這導致了一個現象,即年輕人對現實生活的冷漠。我觀察年輕人的時候發現,他們有些人似乎有點放棄了現實生活。因為在互聯網中,他們可以輕松獲得社交體驗和表面的滿足感。
![]()
(圖/unsplash)
在過去一代的成長過程中,我們通過努力,最終消費一頓美食或出去旅行,獲得了實實在在的愉悅感。但現在,年輕人通過互聯網的日常娛樂和消費,將其碎片化,導致他們在面對生命中一些重大主題時,顯得有些無力。
例如婚戀問題。我曾在500人的學生微信群里做過調查,問大家有多少人不想結婚或戀愛。學生們的反應很積極,大多數人立刻表示不想談戀愛,不想結婚。我覺得這背后有兩個原因:一是經濟問題;二是他們在虛擬世界中消耗了大量精力,熱情在日常中被逐漸消耗。所以會出現許老師說的那種情況,他們眼神里沒有光芒。我有時走進課堂,感覺學生們雖然抬頭聽課,但只是被動地接受知識,沒有即時反饋。他們不像過去那樣在群體中當面提問,而是選擇私下和老師交流——他們害怕在公共場合中發問。
![]()
(圖/unsplash)
我覺得有必要結合互聯網的崛起來探討如今的焦慮感與傳統的焦慮感來源的不同之處,因為重大的技術變量已然出現。以AI(人工智能)為例,其發展讓教師這一職業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知識獲取的渠道變得如此便捷。過去,我們說“問百度”,如今,直接獲取信息更加方便,這種變化無疑加劇了焦慮感的產生。
![]()
《狐貍與刺猬:中國知識分子十論》
許紀霖 著
江蘇人民出版社,2025-8
許紀霖:互聯網的出現究竟是增加還是減輕了焦慮,這確實需要我們細致地觀察和分析。從一個角度來講,我們今天的訪談特別注重討論年輕人,因為并不是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獨特的交流方式。相對而言,如今的老年人依舊充滿活力,中年人則忙得焦頭爛額,而年輕人卻顯得有些死氣沉沉。
![]()
人生總需要一個避風港
《新周刊》:在這種現實生活和虛擬世界的雙重擠壓下,當代人心靈的避風港在哪里?
許紀霖:如果沒有避風港,就找不到一個能與現實保持距離、帶有隔膜的自我空間,所以人們總是需要一個避風港。
那老一輩人的避風港是什么?是旅游,還有詩詞、書法、攝影等。他們會通過各種活動來尋找(避風港),所以現在能看到老年人常常背著“長槍短炮”去旅游、攝影,這就是他們的避風港。
![]()
(圖/pixabay)
但年輕一代的避風港就不一樣了。如成老師剛才提到的,他們的避風港,其中一個是社交媒體。如今,社交媒體已經可以提供AI情人、AI知己,因為周圍的人不太靠譜。另一個是虛擬世界里的游戲,比如VR。沉浸在虛擬世界里,至少能瞬間得到治愈,因為突然擺脫了各種現實煩惱。在虛擬世界里換一個角色,他們就能得到情感宣泄,甚至滿足內心的英雄主義。
所以,年輕人的自救方式已經發生了變化,這是一個很大的轉變空間。
當然,也有一些內心很執著的人,比如來聽我講歷史的人,或來聽其他老師講哲學或佛學的人,這也是一種自救。但不管怎么說,如今自救的方式已經多元化了,有多種渠道、多種方法。不過,哪一種自救是虛幻的,哪一種自救是真實的,這或許是需要我們探討的問題。
成慶:我覺得許老師提到的年輕一代通過互聯網獲得慰藉,這個探討確實很有意義,也很直接。但近兩年還有一個現象:新冠疫情之后,年輕人熱衷于觀看音樂會,追星成了一種潮流。追星當然是一種精神享受,也可以算一種自救方式,不過它更側重于實際行動。很多年輕人會跨省追星,他們形成了一個強大的粉絲群體。比如,如果在北京沒搶到票,他們就會飛到鄭州或西安搶票。
我覺得這體現了他們內心渴望在現實中通過身體力行來證明自己的活力、存在感和掌控力。
從傳統社會角度看,尋找“他處生活”的心理其實很常見。比如過去我們通過閱讀文學作品、看戲來擺脫日常生活,從而進入一種“人生的夢境”,即別人編造的夢境,然后沉浸其中。
現代社會中,互聯網信息技術最大的特點,在于它能讓你隨時進入別人的夢境。以小紅書這樣的社交媒體為例,只要人是清醒的,就可以不斷穿梭于不同人的夢境中。而這導致一個問題,即人的自我存在感變弱,“我要過什么樣的生活”變得不再重要,因為我們一直在通過意識體驗別人的生活,很容易得到滿足。
所以,我更關注現代社會中,人們如何在互聯網上獲得心理安慰的同時,讓自己避免滑向心智不平衡甚至負面的方向。
![]()
(圖/pixabay)
這幾年我一直在強調,我們如何重新回歸現實生活。回歸現實需要誘發人們內心反抗的本能,這應該是一種思想運動。比如,如何體驗日常食物,如何與自然和他人建立連接,如何經營親密關系。因為很多人害怕親密關系,所以我現在更傾向于討論我們是否有可能重塑親密關系。我覺得這種自救方式是多元化的,但也面臨更大的考驗,因為技術把我們拉得更遠,回歸現實生活變得更困難。
許紀霖:我想進一步深入探討成老師提到的社交媒體層面。實際上,現在不僅年輕人,各個年齡層的人都對社交媒體十分著迷,我自己也有切身感受。我發現成老師之前的觀察很有趣,人們通過體驗別人的生活來獲得某種宣泄或自我滿足,這正是社交媒體令人著迷的重要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是像小紅書這類平臺,它的下一個短視頻的內容是未知的,有時會滑到你喜歡的內容,給你帶來驚喜。如果內容高度確定,可能就無法給人們帶來太多期待。但正是這種不確定性,讓人們在瀏覽過程中獲得驚喜。這些內容是你期待看到的,但由算法控制,大數據推送的是你想看的內容。這導致人們在他人生活經驗中尋找自我,但由于這些生活是碎片化的,缺乏體系和系統性,使得自我也呈現出碎片化狀態。在不同的短視頻中,人們找到的是一個分裂的,甚至矛盾、沖突的自我,卻無法將其整合,進一步強化了這種碎片化的自我存在。
![]()
(圖/unsplash)
成老師還有一個敏銳的觀察——社交媒體構建的自我并非完全虛幻,它有真實的一面。在當今社交媒體、VR和元宇宙時代,虛幻與真實的界限已經模糊。
還有一個現象值得關注。在消費降級的時代,各種音樂會卻異常火爆,甚至有些大學生寧愿餓兩周,也要從黃牛那里買到想追的偶像的票。我認為原因在于人們最終需要獲得身體性體驗,而這種體驗在虛擬世界中無法獲得,只能在線下實現。
那些熱衷于cosplay和追星演唱會的人,很多是宅男宅女。他們越宅,就越渴望在線下的陌生人空間中獲得體驗。但這種陌生人空間并非隨機的,而是特定的,比如飯圈里的粉絲們有共同的偏好和期待。我參加過一兩場演唱會,觀察到年輕人那種癲狂的狀態,我能理解。在那一刻,他們突然擺脫了焦慮感,這種焦慮感也來自孤獨感。當一個孤獨的個體融入一個具有強烈同一性的大集體中,會感到幸福。歷史上也有過類似的集體狂歡場景。這種集體狂歡帶來的瞬間自救感是無與倫比的。
![]()
(圖/pixabay)
從這個意義上說,越孤獨的人越渴望融入集體,但他們不是將自我交給權威或抽象價值,而是交給一個能被認同的集體自我。這或許能解釋為什么新冠疫情后各種集體活動如此火爆,這其實也是一種自救方式。當然,其中有多少虛幻性,還需要進一步探討。
![]()
只要把身體問題解決了,心理問題也會隨之好轉
《新周刊》:克服焦慮的第一步,也許應該是直面焦慮。具體而言,年輕人應該怎么做?
許紀霖:從某種角度講,若想克服焦慮,心理、哲學和宗教都是可選途徑。首先,得緩解自身焦慮癥狀,心理學在這方面的表現不錯。但若想深入探究,理性思考同樣重要。
![]()
(圖/pixabay)
然而,嚴格來講,即便想明白了,也不一定能做出明智選擇,因為內心深處的糾結可能依舊存在。從信仰層面看,單靠大腦思考是不夠的,因為大腦無法完全掌控心靈。當然,找一位心靈導師也未嘗不可,但這終究是一種被動的自我證明方式。
![]()
《人生解憂:佛學入門四十講》
成慶 著
上海三聯書店,2024-11
那么,第一步或許是先閱讀成老師的著作(《人生解憂:佛學入門四十講》),因為入門是至關重要的。畢竟,大多數人可能缺乏足夠的理性和悟性。如果你覺得自己有那么一點理性,愿意去閱讀和思考,或者擁有某種信仰的直覺,那就應該對自己有更高的要求。畢竟,我們追求的不是消極的解脫,而是一種積極的超越。
成慶:這幾年,我一直在強調一個觀點,那就是重新關注身體的感受。我觀察到一個趨勢,比如年輕人對中醫的關注度開始提高。這其實反映出一種自覺性,人們意識到我們長期以來忽略了身體,包括疾病、體力、睡眠等各個方面。相比過去,我們的身體狀況全面變差了。
因此,我經常說,在解決心理或精神問題時,我們得先看看自己在身體方面到底有多少自救的本錢。我上課時也常提到,其實有些人只要把身體問題解決了,心理問題也會隨之好轉。
所以,我提倡我們盡量重新認識身體,感受身體與外在世界,比如自然界和人群的聯系。這其實是一種恢復身體能量的方法。有了這個基礎,心理和精神的力量才可能有支撐。我覺得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是,大家的心靈變得脆弱,雖然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但在互聯網社會中,忽視身體是一個嚴重的問題,比如睡眠問題。
![]()
(圖/pixabay)
現在,很多人都在嘗試自救,比如有人熱衷跑馬拉松,有人相信中醫,觀念變得多元化。所以,我覺得未來每個人都可以找到適合自己的路,但可能需要從身心靈三個維度來全面學習和成長,最終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來緩解焦慮。身體是基礎,沒有身體,其他的都無從談起。
許紀霖:身體性非常重要。嚴格來說,在封閉的自我中,成長的能量是有限的,需要現實的賦能。身體性的賦能是開放的,主要體現在三個維度:首先是擁抱大自然,這是身體性賦能的一個重要方面;其次是擁抱現實生活,重新回到線下,體驗真實的生活,這是非常重要的賦能方式;最后是擁抱人群,人是群居動物,最好的成長是通過與他人的互動和能量交換來實現的,這也與身體性密切相關。
我之所以反復強調線上虛擬世界的不足,是因為它缺乏身體性。目前階段的AI雖然在心靈層面上表現出強大的自信和超越人類的能力,但它無法提供身體性成長的能量。AI缺乏身體物理性的體驗。因此,身心靈合一才是真正的自救之道,我非常認同這一點。
作者丨張蔚婷
編輯 | 蘇煒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