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束般的戀愛：文青的愛情再浪漫，也會被996殺死

《花束般的戀愛》中的麥和絹，妥妥的豆瓣資深用戶啊。

可是，文青的愛情再浪漫，也會被996殺死。

重刷《花束般的戀愛》，有兩點感受不得不說——

一是社會對人的消耗超乎想象，二是給文青們的愛情祛魅。

先說第一點。

2015年11月1日，麥在車站等下班的絹。

兩個人的工作都不值一提，絹在冰激凌店打工，麥給網站畫插畫。

這時的麥讀文庫小說，到了2016年春，他讀文學雜志。

即便是文學雜志，它依舊是雜志，和文庫小說相比，雜志更像是碎片化讀物的代表。此一細節，是在說明生活已經逐漸吞噬麥的文化體力。

同名劇本是這樣寫的。

“春天，兩人都沒找到正式工作就大學畢業了，成了零工族。
有一天，麥和往常一樣讀著書，在站前廣場等絹，絹一路向他小跑過去。
”小絹，你看，好像是一本剛創刊的雜志。”

麥給絹看手里的書。今天他看的不是文庫小說，而是文學雜志。

麥正式工作后，他和文藝生活越來越遠。這也讓兩人漸行漸遠，隔閡越來越深。

2018年4月，這對戀人迎來一次巨大的爭吵。這次爭吵很可怕，它證明兩人已經有了不同的價值觀。

“為什么？你好不容易才考下資格證，為什么要輕易放棄呢？”
“嗯，確實。不過噢我干著干著，覺得醫院的工作不適合我。”
“工作就是工作，哪有什么合適不合適？還有，為什么要去這種娛樂策劃公司？難道這個就適合了？”
“我想發揮自己的興趣愛好。”
“興趣愛好。”麥冷笑出聲。

麥認為，活下去最重要 ，找一份安穩的工作最要緊，強調經濟利益。絹認為，工作就要尊重自己的興趣愛好，重視情緒價值。

認知不同，兩人的文化消費也越來越不一樣了。

絹無法接受為工作拼盡全力的麥，麥說他不知道《黃金神威》第七卷后的故事，也早就忘記《寶石之國》的情節。那些他曾經喜歡的文化產品，他已經看不下去了，現在只有玩消消樂的力氣。

這就是燃盡癥候群，意思是人際關系和工作等方面的慢性壓力，堆積起來的疲憊和情緒上的消耗感。

絹想通過新的工作，來逃避燃盡癥候群，而麥卻無從逃避。插畫工作的收入驟降，也讓他認識到，他的愛好給他換不來面包，和他想要的生活。

他本以為，白天留給工作，夜晚留給愛好，工作后才明白，他的夜晚依舊留給了工作。

工作燃盡了麥的文化體力，他已經沒有力量做自己了。這種無力感，是電影中最寶貴的地方。

燃盡癥候群幾乎是每位牛馬都會患上的慢性病。

為什么會這樣？

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中有精辟分析。

在傳統的規訓社會中，牛馬只是像被周扒皮鞭策的佃農。而當下的功績社會，沒有周扒皮，牛馬會自我鞭策。

因為當下的神話是，只要你努力，你就可以擁有你想要的人生。這種神話像思想鋼印一樣被廣泛認可，時間就是金錢是最大的政治正確，閑暇是人生的精華，變成一種屁話。如果不加入功績社會的軍備競賽，容易被視為不思進取的躺·平·族。

最可笑的是，在功績社會中，我們抱怨一下79元的眉筆太貴，都會被網紅教育，“哪里貴了，你有沒有好好努力工作？”

說回《花束般的戀愛》，麥吃過低收入的苦，他想要多賺錢，當然沒問題。真正的問題是，為了多賺錢，麥主動拋棄了和絹建立親密關系的文藝生活。

他在自我毀滅的代價來追求高薪，他和絹的愛情也難以維系了。

再說第二點。

《花束般的戀愛》也拍出當代文青年們的愛情困境。

素不相識的兩個人喜歡同一本書，一部電影，一首歌，然后他們相信自己是蕓蕓眾生的獨一無二。這樣的概率低，但也很難說是獨一無二（證據是兩人分手那天，店里來了和他們有過相似的年輕人）。

畢竟，她們喜愛的文化，都屬于流行文化。

兩人相識的那一夜，聊到喜歡的書，報菜名一樣地說喜歡的作家，這些作家都是芥川文學獎的獲得者。

然而，她們的談話也能證明，這些文化產品不過是兩人的談資，能給他們精神按摩，然而，她們終究只是文化產品的消費者，而不是像押井守這種有影響力的創造者。

最諷刺的情節是 ，麥做插畫，一幅插圖是1000日元，折合人民幣50元左右。甲方后來降低價格，三幅1000元，麥抗議后，對方說那就算了，他們去免費網站找吧。

麥和絹的愛情，是給文青的愛情祛魅吧。

以為看過共同的書影音就把對方當作命中注定，獨一無二，那么靠書影音發家的豆瓣，slogan不應該是你的精神角落，而應該是你們的相親平臺。

然而，他們的愛情并不可鄙，兩個人因為流行文化而擁有的精神共鳴，這依舊是讓人開心的人生體驗。

麥為在地圖上露臉欣喜不已，這個偶然簡直成為他生命中的神跡。他和絹的愛情，就是這種神跡的大型預演。

因此，編劇會安排結尾處有個更妙的呼應。此一細節證明愛情的美妙，它能讓兩個普通人點亮彼此的生命。

如果，麥選擇給卯內當舔狗，翔真沒有跟閃亮女孩走，和絹談情說愛，麥和絹還會有如此棒的愛情體驗嗎？

應該不會吧。

魯迅用《傷逝》寫文藝青年愛情的凋亡，坂元裕二用《花束般的戀愛》也寫文藝青年愛情的凋亡。

兩者相隔了近百年，一茬茬的青年變成老年最終成為歷史的煙塵，百年時光，似乎什么都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