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竭意味著長時間的被消耗、得不到有效滋養。
人可能會在一瞬間被打垮,但不會在短時間內枯竭。枯竭往往是一個緩慢的侵蝕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最核心的部分——主體性,也就是那個作為獨立、自覺、能動個體、最富有獨特魅力的“我”,也隨之悄然消散。
這個“我”并不是單個的一大塊,而是由許多“零件”構成:溫柔、好奇心、勇氣、敏感、幽默、憤怒……它們如同拼圖,共同構成了一個獨特的人格城池。
理想的成長,本應是這座城池的不斷擴建與豐盛。然而,在發育不良的環境中,成長卻成了一場持續的丟失。為了適應糟糕的環境,我們不得不將那些不被接納的碎片,一點點親手丟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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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主體性消散的典型征兆
當一個人的主體性正在消散時,通常會表現出以下幾種特征:
1. 不穩定:內在坐標的失陷
表現為情緒、觀點和喜好極易受他人和環境影響。
這不是情緒化,而是內在價值坐標系的失靈與崩塌。一個主體性穩固的人,內心擁有由自身經歷、思考和信仰構筑的“定盤星”——一套穩定的價值排序和判斷標準。當主體性消散,這套坐標系便失效了。
一個人一旦失去了衡量事物的內在尺度,于是只能像雷達一樣,不斷地掃描外部環境,捕捉他人的情緒、觀點和潮流,并以此作為自己反應的依據。這個人的“自我”成了一片沒有重力的空間,任何經過的碎片都能使其擾動,像風中的蘆葦,因為大地已經無法為它提供堅實的錨點。
因此,這種不穩定不是情緒在波動,而是整個自我定位系統在隨波逐流。
2. 選擇困難:決策權的自我罷免
表現為哪怕是點菜、選電影這樣的小事,都難以決斷,迫切尋求他人建議。
這不是優柔寡斷,而是對個人終極權力——選擇權的主動放棄。每一個選擇,無論多微小,都意味著一次價值的判斷和責任的承擔。
主體性虛弱的人,其內在聲音是:“我的判斷不可靠,我的選擇可能會錯,我無法承擔錯的后果。” 于是,他將選擇權外包出去,習慣性地聽從父母、他人或社會慣例。通過放棄選擇,試圖逃避選擇可能帶來的錯誤和隨之而來的責任。
其本質不是在選項間權衡,而是決策能力在恐懼與自我不信任中癱瘓。
3. 情感淡漠:心靈的節能模式
表現為對很多事情提不起興趣,感到一切都是“虛無”的,有一種不真實的疏離感。
這不是冷酷無情,而是情感系統在長期透支或創傷后,啟動了深度的自我保護機制。當真誠的好奇心被嘲笑、溫柔的關切被利用、正當的憤怒被壓制后,心靈發現,投入情感是一場高風險、零回報的投資。
為了不再受傷,為了停止消耗所剩無幾的能量,整個情感系統被強制“降頻”——就像手機還剩下最后一格電的時候,為了避免關機,會自動啟用節能模式。那種“虛無”和“疏離感”,是心靈與真實世界之間拉起的一道防火墻。這樣就不再能真切地“感受”到生活,因為感受意味著可能再次受傷。
本質上是情感功能被主動凍結,以維持系統最基本的存活。
4. 歸因外部:責任主題的轉移
表現在將自身處境的不順完全歸咎于外界(家庭、社會、命運),認為自己是純粹的受害者。
這是“受害者心態”的全面形成,其核心是將“責任主體”從內部徹底轉移到外部。一個擁有主體性的人,承認環境的影響,但依然視自己為生活的首要責任者。
當主體性消散,個人無法再面對“我的人生是我選擇的結果”這一沉重的自由。將一切歸咎于父母、社會、命運,在心理上是一種巨大的解脫——“我無需再掙扎,因為錯不在我”。這讓他獲得了一種虛假的輕松感,但代價是徹底交出了人生的掌控權。
它的本質不是在尋找原因,而是在為自己的無力感構建一個合理化的牢籠。
5. 沉迷上癮行為:對存在性空虛的無效填充
表現在用酒精、游戲、網絡、食物、忙碌等來填充內心的空虛和無力感,逃避面對自我。
上癮行為是對存在空虛的緊急應對。當主體性消散,內在世界變得一片荒蕪,那種巨大的空洞感和無意義感會讓人無法承受。
酒精、游戲、網絡信息流、食物、瘋狂工作等,提供了強烈、即時的感官刺激或者現實隔離,能夠暫時麻痹對空虛的感知。它們像噪音一樣,填滿了那片本應由興趣、熱愛、目標和自我對話占據的寂靜空間。這是一種飲鴆止渴,因為上癮行為本身會進一步消耗人的精力與意志,讓內在世界更加荒蕪,形成惡性循環。
它的本質不是追求快樂,而是逃避面對那個蒼白無力的自我。
其中,最具隱蔽性的是瘋狂工作,類似的還有瘋狂考證、瘋狂充電學習等。健康的工作、學習是為了完善和發展自我,而不是逃避。
6. 語言變得被動:思維模式的繳械投降
表現在頻繁使用“大家都這樣”、“沒辦法”、“只能如此”等放棄主動權的語句。
語言是思維的載體,也是思維的邊界。這些放棄主動權的句式,是一種公開的、日常化的自我宣告,它們會反過來強化虛弱的自我認知。
“大家都這樣”——用群體的模糊性消解個人選擇的必要性。
“沒辦法”——將外部約束絕對化,否定任何能動性和創造性的可能。
“只能如此”——將唯一路徑固化,拒絕思考其他可能性。
這些語言模式,像是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和外界念誦的咒語,不斷地確認著自己的無力與被動。
其本質不是在描述現實,而是在用語言構建一個囚禁自己的牢籠。
總而言之,這六大征兆共同描繪了一幅“內在王國”陷落的圖景,深刻地理解這些征兆,是識別并開啟重建之路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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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主體性消散的步驟
第一重消解:外部壓力的精準切除——靈魂的局部死亡
這不是普通的批評或挫折,而是一場針對靈魂特定功能的、系統性的 “創傷性修剪” 。它的運作機制,遠比我們想象的更為精密和殘酷。
1. 運作機制:一把把貼著“為你好”之類標簽的手術刀。
首先,識別與標記。
糟糕的成長環境如同一臺巨大的掃描儀,其標準是功利、秩序與服從。任何不符合此標準的內在特質——如無實用價值的好奇、讓對方“沒面子”的質疑、打破平靜的強烈情感——都會被迅速識別并標記為“冗余”或“有害”。
“男孩子哭什么哭?”——標記 “脆弱”,因其不利于塑造“堅強”的社會標簽。
“別做白日夢了。”——標記 “不切實際”,因其無法快速轉化為實際利益。
“你怎么總喜歡這些沒用的?”——標記 “低效”,因其在功利坐標系中得分為零。
然后,你會把疼痛與生存決策關聯起來。
關鍵一步在于,當這些被標記的特質表現出來時,隨之而來的不是接納,而是羞辱、嘲諷、忽視或懲罰。大腦在劇烈的疼痛中,迅速建立了一條牢固的神經關聯:表達真實自我等于遭受痛苦。
為了生存,為了保留被愛和歸屬的可能,潛意識會做出一個看似理性且悲壯的決定:“既然‘我’的這部分帶來了毀滅性痛苦,那么,為了整體‘我’的存續,必須犧牲這部分。” 于是,我們親手拿起了外部遞來的手術刀。
最后,完成功能性替代與情感隔離。
被切除的部分,并沒有簡單地消失,而是被一套所謂 “安全”的替代品覆蓋。
被切除 “悲傷” 的人,學會了 “憤怒” 或 “麻木”。
被切除 “好奇” 的人,轉而追求 “標準答案”。
被切除 “溫柔” 的人,披上了 “強硬” 的盔甲。
同時,一種叫做 “情感隔離” 的防御機制被啟動。我們不再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些被禁止的情緒,仿佛在那片心靈的區域注射了麻藥。那個曾在雨中起舞的孩子,并非忘記了起舞的快樂,而是主動切斷了與那份快樂相連的神經,因為隨之而來的可能是“惹麻煩”、“會感冒”的指責。
2. 心理轉變:從“我體驗”到“我被觀看”。
這個切除過程,帶來最根本的轉變是:主體感的喪失和客體感的形成。
主體感(我體驗): “我感到悲傷,我擁有這份悲傷,我理解它并與之共存。”——我是我情緒的主人。
客體感(我被觀看): “我‘不應該’感到悲傷,別人看到我悲傷會認為我脆弱、不合格。”——我成了他人眼中的客體,我的情緒成了需要管理的瑕疵。
于是,內在的對話從 “我感覺如何?” 變成了 “我這樣表現,別人會怎么看我?” 。生活的中心從內在體驗轉移到了外部評價。那個完整的“我”,開始碎裂成一個“被觀看的我”和一個“負責表演的我”。
3. 最終后果:功能性空殼與深刻的無意義感。
當修剪完成,我們收獲的不是一個“更好的自己”,而是一個高度特化的社會工具人。
這個工具人能夠完成按時完成學業、婚姻、各類KPI、遵守規則、說出“正確”的話。但無法回答“我是誰?”“我真正熱愛什么?”“什么能讓我感到深刻的滿足?”
這就是所謂的“功能性的空殼”——它機械地運行著社會期望的基本程序,但驅動程序的內在燃料——那些被切除的、代表激情、熱愛與生命力的碎片——已消耗殆盡。因此,一種深刻的疲憊與無意義感如影隨形,因為這部機器,早已忘記了自己為何而運轉。
總結而言,“精準切除”是一場針對靈魂的、系統性的規訓。它通過將“真實表達”與“社交痛苦”相關聯,誘使我們為了生存而進行自我閹割,最終將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活生生的主體,異化成一個功能單一、情感枯竭、只為外部期望而存在的客體空殼。這不是成長,這是一種帶著“正常人”面具的、局部的死亡。
第二重消解:內在支撐的悄然崩塌——主體性地基的崩塌
如果說第一重消解是屋頂被掀翻、墻體被拆除,那么第二重消解則是大地的陷落。它不直接攻擊“你是誰”,而是系統地抽空你“賴以生存”的根基。
1. 三大支撐系統的失靈。
首先是意義系統的異化:從“內在羅盤”到“外部計價器”。
健康的意義系統是一個內在驅動的價值羅盤,它回答“我為何而存在?”其能量來源于行動本身與內心價值觀的契合感(過程即獎勵)。然而,在扭曲的評價體系和功利主義的侵蝕下,這個系統被異化了。意義感不再與內心的充實、成長的喜悅相連,而是被外部指標(學習成績、薪資、職位) 所劫持。
你不再問“這份工作是否讓我成長、讓我熱愛?”,而是問“這份工作能給我多少薪水、什么頭銜?”
諸如“連續加班三個月后,突然想不起最初為什么選擇這份工作”之類的困惑正是意義系統徹底短路的標志。內在羅盤因長期不被使用而銹蝕,當外部的計價器(如升職加薪)暫時失效或不再帶來滿足時,你便墜入一片虛無的空洞。工作的本質從一種自我表達,異化為一種自我出賣。
其次是關系系統的功能化:從“心靈鏡像”到“人脈網絡”。
高質量的關系是主體性的“確認之鏡”。在真誠的互動中,我們以人為鏡,通過對方的反饋,確認自己的感受、思想是真實的、被看見的,從而穩固“我”的存在。
不健康的環境將關系“功能化”和“流量化”。通訊錄里的上千聯系人,構成了一個龐大的 “人脈網絡” ,而不是“心靈共同體”。人們的交往,遵循的是價值交換、利益互惠、形象管理的邏輯,甚至找對象都像是在挑選商品。
“上千個聯系人卻找不到一個能說真心話的人”——這意味著一場深刻的社會性孤獨。你失去了那面可以映照真實自我的鏡子。于是,你開始懷疑:那個在社交場合游刃有余的“我”,與那個在深夜感到無助的“我”,哪一個才是真實的?為了維持功能化關系的穩定,你不得不將真實的、脆弱的自我隱藏起來,從而加劇了主體性的分裂與消散。
最后是能量系統的惡性循環:從“滋養性恢復”到“消耗性麻痹”。
真正的休息(如深度睡眠、沉浸于愛好、與自然連接)是一種主動的、滋養性的能量恢復,它能重新填滿心靈,讓主體性變得飽滿而有力。
在持續高壓下,人們誤將 “刺激” 當作 “休息” 。刷手機、暴飲暴食、無目的漫游網絡,這些行為提供的是一種被動的、高刺激的神經麻痹。它們非但不能填補能量,反而因其碎片化、信息過載和藍光干擾,進一步消耗了寶貴的注意力資源和心理能量。
瘋狂的工作、盲目的充電這些看似很積極的行動,同樣是這個陷阱的一部分。它們披著“積極向上”的外衣,但其內核依然是對真正休息的逃避。用工作的忙碌來逃避內心的虛無,用“學習”的假象來麻痹對未來的焦慮,這本質上與刷手機無異,都是主動將自己置于一個充滿刺激的牢籠中,以避免與真實的自我相處。
“真正的休息是能讓心靈重新飽滿起來的時間”——當這種時間成為奢侈品,人便陷入“越休息越累”的惡性循環。心靈始終處于“虧電”狀態,沒有足夠的能量去維持主體性所必需的內省、創造和主動選擇等高耗能活動。
2. 三大系統的失靈的后果:靈魂進入“節能模式”。
如前文所說,當意義系統、關系系統、能量系統這三大支撐相繼失靈,主體性這座大廈的地基便已掏空。此時,情感淡漠并非一種情緒,而是整個系統觸發的最后的、悲壯的 “節能模式”。
這不是懶惰,而是癱瘓。 就像一臺電量耗盡的手機,它會自動關閉所有后臺應用、調暗屏幕,只為了維持最核心的接打電話功能——即,維持最基本的生物性生存。
“對一切失去興趣”,是心靈在發出最尖銳的警報:“停止輸出!系統已無法承受任何額外的消耗!當前所有能量必須用于維持基礎生命體征!”
相比來自不健康環境的第一重消解,第二重消解是一場發生在主體性內部的、系統性的“土壤沙化”。它不直接砍伐樹木(你的特質),而是通過污染水源(意義)、破壞根系(關系)、耗盡養分(休息),讓整片森林(你的主體性)在看似正常的外表下,逐漸失去生命力,最終淪為一片內在的荒原。在這里,枯萎被誤認為平靜,麻木被錯當成成熟,而那個真正的“我”,則在寂靜中悄然停止了掙扎。
第三重消解:外部評價的內化與自我攻擊——靈魂的無聲政變
當外部聲音完成其最高使命,它便從一種壓迫性的外力,蛻變為我們呼吸的空氣和思考的底色。這不再是城墻被攻破,而是守城的衛士在深夜自己打開了城門,并從此心甘情愿地戴上了鐐銬。這是主體性消散的終局,也是最悲壯的一幕——一場發生在內心深處的“無聲政變”。
1. 根本性轉變發生的標志:從“他律”到“自律”的置換。
馴化的終極目標:制造“自動運行的代理人”。
糟糕的成長環境最精巧也最經濟的運作方式,并非持續的暴力鎮壓,而是培養出能夠 “自我管理”的個體。它通過持續不斷的獎懲、話語滲透和榜樣示范,將一套扭曲的三觀成功植入我們的潛意識深處。
“內在批判者”的誕生:讓你自覺拿鞭子抽自己。
這個被內化的聲音,凝結成一個嚴苛的、無孔不入的 “內在批判者” 。它原本是外部不健康環境的不合理要求,現在卻偽裝成我們“自己的聲音”。這個批判者擁有一個看似無比崇高的使命:“保護你免受痛苦,確保你被接納、被認可。” 為此,它有責任必須在你可能“越界”之前,就提前進行干預。
2. 自我審查的運作機制:一套高效的自動過濾真實自我的系統。
這套機制一旦建立,就會像一套植入大腦的殺毒軟件,不間斷地掃描我們的每一個念頭、情感和沖動。
發表觀點前,“這太幼稚了。”
它在過濾 “獨特性” 和 “風險” 。“幼稚”的潛臺詞是“不成熟、不符合我應有的理性形象,可能會被嘲笑。”于是,那些新鮮的、未經驗證的、有個人特色的見解,在脫口而出前就被標記為“病毒”并予以清除。
展現才華前,“別人會怎么看我?”
它在過濾 “真實的自我暴露” 。它將你的注意力從 “我享受創造與表達本身” 強行扭轉到 “我的表達會引發何種外部評價” 。你不再是自己才華的主人,而是成了自己形象的公關經理,首要任務不是真誠,而是控制輿情。
表達情感前,“不能太脆弱。”
它在過濾 “人與人的連接” 。脆弱是建立深度關系的橋梁。而“不能脆弱”的指令,旨在維護一種虛假的、無懈可擊的“強者”形象。它讓你用孤獨的壁壘,換來了看似安全的孤立。最終,你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的方式,是確保自己不再真正地“活著”。
3. 主體的終極異化:從“我思”到“它在我之內思”。
這是最深刻的悲劇,我們體驗到的“自我”,已經是一個被殖民的自我。這意味著——
我們的思維已被徹底的殖民化:你以為你在思考,實則是那些被不良環境馴化的聲音在通過你進行思考。你以為是“我”覺得這個想法幼稚,實則是他人的聲音借你之口在說話。
我們的行動變成了外部馴化的自動程序: 你做出的每一個“安全”的選擇,都感覺像是自我的決定,但實際上,你是那個被程序設定的機器人,嚴格按照代碼運行,卻以為自己在行使自由意志。
我們真實的自己已經徹底消散: 當“舉起手術刀進行自我切割”這個最私密、最個體的動作,都是由外部植入的指令所驅動時,主體性便徹底完成了它的消散。那座城池的指揮官,早已被替換成了一個忠于他人意志的機器。你活著,仿佛一個承載著他人意志的容器。
總結而言,第三重消解是外在影響在靈魂深處書寫完畢的標志。我們不再是被迫屈服的臣民,而是成為了自我監督的獄卒,心甘情愿地看守著自己這座監獄。那些外在的聲音已經異化成我的內在聲音,我們能感覺到的內在聲音就是外面的那些聲音,所謂的聽從你的內心和直覺,已經失去了任何意義。這場無聲的政變成功后,反抗會變得異常艱難,因為敵人就在我們內心深處,敵人就是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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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新拼合:在碎片中尋找完整性
“重新拼合”不是一次簡單的修復,而是主體性在經歷系統性崩塌后,一場艱難而英勇的 “有意識的重建” 。它承認破碎的現實,其目標并非回到那個想象中的、完美無缺的過去,而是像金繕藝術(一種用金粉修復裂痕,賦予破碎之物新生與尊貴的藝術)一樣,用珍貴的金粉勾勒裂痕,構建一個承認傷痛卻更顯獨特與堅韌的新整體。
重建的哲學基礎是從“復原”到“轉化”。
在此之前,我們必須顛覆一個關鍵認知:我們無法、也不應追求回到“消散之前”。 那個看似完整的初始狀態,往往本身就包含著導致崩塌的脆弱結構。真正的重建,是一場 “創傷后成長”。
金繕的智慧: 這只碗不再是那只從未破碎過的碗。它的價值,恰恰在于它坦然展示的修復歷史。那些金色的紋路,是脆弱性與韌性的共同證明,是時間與傷痛的勛章。你的主體性也是如此,它的新力量,將來源于你對自身破碎歷史的整合能力,而非否認。
我們需要認識到,重建是一場靈魂的系統工程。
1. 識別消耗源:繪制你的“能量地形圖”。
這是一次冷靜的、人類學式的自我觀察。你需要成為自己生活的偵探,記錄哪些互動、環境或任務之后,你會感到注意力的碎片化、情感的麻木或過度反應、強烈的自我懷疑、身體上的緊繃與疲憊等自身被消耗的感覺。
這種行為本質上你是在繪制一張屬于你的 “能量流動地圖” 。哪里是滋養的綠洲,哪里是消耗的沼澤,必須一清二楚。覺察,是奪回主體性的第一個,也是最具革命性的行動。
2. 收集碎片:與“被流放的自我”對話。
這不是懷舊,而是一次潛意識的考古挖掘。那些被丟棄的“碎片”(愛畫的畫、愛讀的書、天真的夢想),是當年為了生存而被你“靈魂獻祭”的部分。重拾它們,是一個神圣的儀式:
重讀童年愛書,是在與那個未被功利心污染的好奇心對話。
重新拾起畫筆,是在喚醒那個不追求結果、只為表達而存在的創造者。
允許自己“沒用”地發呆,是在公然反抗那個內化的、追求效率的“工頭”,為心靈爭取回一片不被評判的自由空間。
這是在向你曾經親手拋棄的自我部分道歉與和解,并發出回歸的邀請。
3. 建立滋養系統:主動構建“微生態避難所”。
在一個系統性消耗你的大環境中,你不能只靠防守。你必須主動地、有策略地為自己建造一個“滋養微生態”。這個系統是你的心理免疫基礎。
山間徒步:是與一種大于你的、穩定而沉默的秩序(自然)進行連接,對抗社會性的混亂與喧囂。
深夜的一首詩:是邀請一種超越功利的、純粹的美學體驗來滋養干涸的心靈。
與老友的真摯交談:是在經營一個“無需解釋”的信任空間,在這里,你的主體性能被另一面鏡子真誠地映照和確認。
這不是娛樂,而是為你搖搖欲墜的主體性,打下一根根堅實地樁。
4. 尊重自己的限度:對無限掠奪的莊嚴拒絕
在吹捧“副業剛需”、“不要輸在起跑線上”的焦慮文化中,尊重限度是一種沉默的反叛。它意味著你——
能夠清晰地說:“我的能量到此為止。”
能夠坦然接受:“我現在無法滿足這個期待。”
能夠在內疚涌來時,依然堅守邊界。
這是在用行動向世界、也向自己宣告:“我存在,我的感受、我的精力、我的邊界是真實存在的,并且值得尊重。” 這是主體性最堅實的捍衛。
5. 守護內核:你之所以為你的最后邊界。
在這場漫長博弈中,最關鍵的或許是:保有那么幾片“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手的碎片”。
這片內核,可能是一種底線性的善良,一種對不公的天然憤怒,一種對某個領域無法熄滅的好奇,或是一種獨特的幽默感。它是在無數次切割中,因疼痛過于劇烈而與你血肉長在一起的部分。守護它,不是為了懷舊,而是為了保住你未來所有可能的“重建藍圖”。 它是你的靈魂基因。
最終,將那個消散的“我”,一片一片,重新愛回來。
這條路,是走向一個 “更真實、更屬于你自己的家園” 。這個家園不再建在對外部認可的沙地上,而是建在你對自己每一個碎片——包括那些帶著金色傷痕的碎片——的接納與愛護之上。你行走的每一步,不是在回家,你每一步,都是在建造那個家。
—小結—
主體性的消散,是一場現代靈魂的無聲悲劇。它始于外部世界的精準切割,鞏固于內在支撐的悄然崩塌,最終完成于我們對自己的嚴密審查。我們眼睜睜看著那座名為“我”的城池,從外墻剝落到地基沉降,直至最后的身為守城人的我們調轉刀尖對準了自己。
然而,枯竭的深處,往往藏著轉機。當你能夠清晰地指認這場崩塌的全過程時,重建就已經開始。因為徹底的看見,本身就是一種照亮。
最堅韌的完整,不是從未破碎,而是敢于擁抱自己的每一道裂痕。
因此,這趟重建之旅,其意義遠超越“修復自我”。它是一場莊嚴的起義——從被規訓的客體,重新成為掌控自我命運的主體。 當你開始識別消耗、收集碎片、建立滋養、尊重限度,你不僅僅是在治療舊傷,更是在用每一個微小的選擇,向世界宣告你的主權。
那條看似將你打散的裂痕,如今可以成為你理解他人的窗;那片曾經被迫丟棄的脆弱,如今可以化為你的悲憫與敏感。你的歷史,包括所有不堪與破碎,都成為了你獨特力量的一部分。
在這座你用清醒的意志一磚一瓦重建的家園里,你終于可以作為一個完整、復雜而真實的生命,深深地扎根,自由地呼吸。
你不再是被風隨意吹動的蘆葦,而是那棵深知自身傷痕,也因此更加堅韌的樹。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你所歷經一切的最有力回應。
這條路或許很長,但每一步,你都在為建設一個真實的、屬于你自己的家園添磚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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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插圖來自瑞士畫家Sven Jonson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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