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智化的連滾帶爬與連滾帶爬的鄭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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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第八十五期（總第957期）

近日，臺灣歌手鄭智化發微博吐槽深圳機場：

深圳機場對殘疾人的態度是最沒人性的，遠機位就算了，升降車停至機門居然離機門地板25公分，我輪椅推不進飛機，腿也沒辦法跨進機門，更劣的是操升降車的司機根本不顧我的安全，完全不把升降板提高，冷眼看著我連滾帶爬進飛機。我已經算是一個有涵養的人，但是對這種沒人性的行為跟態度，我忍無可忍！

隨后，深圳機場在微博評論區致歉。

再然后，這件事引發廣大網友熱議。尤其是在相關視頻公布后，部分網民認為鄭智化夸大事實損傷工作人員聲譽。

之后，10月27日，歌手鄭智化就深圳機場事件發文致歉：“連滾帶爬的用詞，是我登機過程不順，一時氣憤的遣詞，這個我必須為我的用詞道歉，這次幫我推輪椅的小哥服務非常好，甚至直接攙扶我的腿進機門，在此向各位服務人員一并致謝，希望不要因此對服務人員造成不好影響。因事件引發的對少數群體利益的關注，比我個人感受意義更大，交給社會各方討論。”

認為夸大事實的網民，很多人糾結在“連滾帶爬”這個詞上面，認為鄭智化并既沒有“滾”，也沒有“爬”，而是在工作人員攙扶下進入機艙，所以并不符合事實，而是夸大事實，甚至就是在造謠。

關于這件事的是是非非，尤其如何對待殘障人士的問題，網上已經有很多從各個角度的分析，我就不贅述了，下面只從語文角度來做一點兒分析。

“連滾帶爬”一詞并不一定是字面意義上的“滾和爬”，更多是在描寫倉促、狼狽、困難、慌亂的狀態，帶有形象的夸張色彩。比如，看下面兩個例句。

例句1：孩子聽說上課要遲到了，背起書包就連滾帶爬地沖向學校。

例句2：他被老板一頓訓斥，灰頭土臉地連滾帶爬從辦公室出來。

這兩個例句，哪一個是真的滾，真的爬呢？沒有。但所反映的是不是事實呢？毫無疑問是的，這兩個例句中的“連滾帶爬”一詞，把人的慌亂、狼狽、尷尬等狀態淋漓盡致地寫出來了。

事實上，漢語里大量成語（俗語等）看似描述動作，其實是借動作表達心理狀態、情緒或情境。這些詞語的動作常是比喻性的，并非描述實際行為，而是為了增強表達效果、情緒色彩或畫面感。比如：

例句3：我對她的堅強簡直五體投地。

是不是非要把用頭手腳全部貼地膜拜，給她磕一個，然后才能算真的五體投地，要不然就是口惠而實不至，是在胡說八道呢？

例句4：蒙超決賽開賽在即，雙方球隊早已磨刀霍霍，準備決一死戰。

真的是雙方球員都把刀磨快了，準備帶著刀子上場了嗎？別說帶刀，哪怕戴首飾，有可能傷害到自己或者對方，也是規則不允許的。但你能說“磨刀霍霍”這個詞用得不準確，不符合事實嗎？

例句5：聽到父親去世這個噩耗，他肝膽俱裂。

如果不是真的肝和膽都裂開，就不能說明他極度悲痛嗎？反正我見識少，沒看到過誰傷心難過到極致，肝和膽都裂開的。外科醫生見得多，不知道這種情況他們見過沒，見過的可以證明一下。

例句6：這件事說起來非常荒謬可笑，簡直能讓人笑掉大牙。

難道說不是真的笑得牙都掉了，就不能說笑掉大牙，就是夸大其詞，就是不符合事實嗎？

不再舉更多的例子，因為這樣的詞語舉不勝舉，可能會有人覺得這些詞語都不夠準確，應該把這些詞語清除掉，那如果真的清除掉又會如何呢？

我們不妨還是以“連滾帶爬”為例，設想一個情境。

例句7：聽到狗叫，他嚇得連滾帶爬地沖回家。

這個語句夸張、生動、有畫面、有情緒，讓人仿佛看到一個孩子慌亂地跌倒又爬起來逃跑。

例句8：聽到狗叫，他很害怕，趕快跑回家。

這句看似準確了，但是情緒被“抽干”，只剩“事實陳述”。

回到鄭智化吐槽深圳機場遭到部分網民抨擊這件事上來，他最初要怎么寫，才有可能是準確的呢？

“我跌跌撞撞走進飛機？”不用“連滾帶爬”，用“跌跌撞撞”。如果要較真兒，可能有人會說，還是夸大，因為他既沒有跌，也沒有撞，而是在工作人員攙扶下走進機艙的。

“我很狼狽地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走進機艙。”這樣改行嗎？好像也不行，“狼狽”本身也是一個比喻甚至帶有夸張的詞。

“我很困難地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走進機艙。”這樣修改總行了吧，畢竟“困難”是個事實描述。但如果追問一下，有沒有可能“困難”一詞也不準確呢？到底有多困難？是不是將來也要在語言表達上把“困難”像地震等級那樣區分出等級呢？比如說“三級困難”“八級困難”之類，這樣才更嚴謹，更準確。

這想起來會讓人覺得脊背發涼。誰知道會不會到這一天呢？誰知道未來會怎樣呢？反正現在的情況很清楚，那就是鄭智化用了連滾帶爬，因為他既沒有滾，也沒有爬，所以被部分網民認定不符合事實，他們強烈表達不滿，甚至要“挖墳”，讓每個人都看到這個資產階級歌手的丑惡嘴臉，于是，鄭智化不得不道歉，這回真的成了“連滾帶爬”的鄭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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