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科幻小說：本人原創《韓四維的四維世界》
約書亞覺得自己的生活很不對勁。
先是自己的文件總是不見蹤影，后來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家用汽車的頂層內襯牛皮布總是莫名地出現褶皺，需要花大價錢找人重新拉平；
自己支持的民主黨議員突然像腦子抽風一樣，開始發表一些共和黨言論。
這些說到底都是小事，直到有一天，約書亞覺得自己肚子難受，他已經便秘好幾天了，想來可能是最近發文壓力大，他決定今天開完組會就去醫院看看。
聽了約書亞的描述，醫生眼睛都不抬，叫約書亞去拍片子。約書亞有點不爽醫生的敷衍，但等他到了x光室，發現這里排了上百號人！
片子拍出來后，約書亞都驚呆了：
自己的肝臟和腎臟被互換了位置，大腸和小腸被互換了位置！
護士同樣頭也不抬：“你是今天第158個片子拍出來這樣的人。我們正在檢修設備，別擔心，應該是設備出問題了。”
約書亞四下看看，發現身邊都是和自己一樣捂著肚子，滿面狐疑的人。
約書亞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了。他去找了他的一個朋友漢森，漢森是一位州檢察官。也許從他那里能聽到一些官方方面的消息。
漢森兩手一攤，“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調查了一個月了，大家都和你一樣，一開始是發現自己家里東西少了丟了，后來就發展到本來在加州上學的學生突然失蹤，幾天后在曼哈頓找到，甚至有人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換了，你這內臟換一下位置都算輕的。目前初步估計，影響人數達百萬人，估計再過幾個月，半個美國都快要淪陷了！”
約書亞震驚了，“這聽上去已經不像連環殺手了，簡直是團伙作案——不，恐怖組織對文明社會的攻擊啊！”
漢森說，“我們一開始也是這么想的。但我們和中東、拉美、甚至亞洲有能力支撐如此大規模的恐怖組織頭目聯系了，他們都矢口否認，而且他們自己在美國的成員也受到了傷害。”
約書亞冷靜下來，“的確，這種超自然的力量不像是人類可以做到的。”
“我們最近倒是聽到一個說法，來自一位律師，他自稱祖父是中國科幻小說《三體》的翻譯者。他說，這種攻擊手段，和《三體》中的四維攻擊非常類似。”
“四維…攻擊？”
“對，我也去看了這部小說，小說里的人類在進入四維空間后，再看我們所處的的三維世界，就像我們現在看二維空間一樣，一目了然，出離簡單。我們可以隨意改變二維世界里物體的位置，那么四維世界的人——我是說意識，也可以隨意改變三維世界里任何物體的位置。任何物體。包括我們的內臟、大腦。”
約書亞被震驚地說不出話。
“但是，如果是一個純粹的四維空間的意識，應該不會花這么長的時間折磨我們，直接把我們一鍋端了不就得了，消耗這么大能量對于一個文明有害無利；這么執著的攻擊，我們認為其實來自我們的同類。”
“什么？你是說是人類在攻擊我們？”
“很有這個可能。不過，這個人可能不在地球，而在太空。因為對于人類而言，在太空遇到四維空間的概率比在地球上要大得多。所以我們調查了近年來進入太空且未返航的人類名單。”
“有什么發現嗎？”約書亞急忙問道。
“這不是一項輕松的工作。大多數能夠進入太空的人類都是官方派出的，他們要么完成工作后回到地球，要么犧牲。還有一小部分是通過商業航天進行太空旅行，他們這些有錢人在上頭玩了一圈也都回來了。至于半個世紀前叫囂要去火星殖民的人，直到他們死了都沒有一個人真正登上火星，全部葬在地球。”
“我就說嘛，人類還是不太會傷害自己的同胞，不然哪還有人性呢。”
漢森話鋒一轉，“不過，我們還是發現了一絲端倪。大約在五十年前，中國太空站的一位女性炊事員失蹤。”
“五十年前…那不就是…大崩潰的時候？”約書亞冷汗直冒。
“對。那個時候我們只關心地球上的崩潰，聯合國關停、法幣失靈，農場里的豬牛羊無人管理，寫字樓里白領在電梯里活活悶死，核電站爆炸，AI治理系統的崩潰讓人類社會徹底陷入混亂。這其中也包括太空世界。”
“趁著一片混亂，這位中國炊事員駕駛著逃生艙，逃進了無邊無際的宇宙里。再也沒有消息。”
“所以，有可能是她，在宇宙里進入了四維空間，然后回頭傷害還在三維世界的同胞？”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確實有這個可能。”
“那這個炊事員、不，混蛋的信息，你們搜集樂多少？”
“只知道她姓韓，祖籍是湖北人。2025年進入的太空。我們不知道她的名字，因為四維攻擊地提出，現在我們內部都叫她韓四維。”
“湖北人……2025年……”約書亞喃喃。
“你有什么想法嗎？我知道你之前在武漢大學做過訪問學者。”漢森問道。
約書亞躲避了多年老友漢森的眼神。“我……沒有什么想法。我有點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回到家，約書亞調出在武漢訪問留下的影像資料，書房里立刻呈現出當時的3d影像。
約書亞在這片3d世界里漫步，眼前逐漸浮現出一片廠房式的建筑。這是雷神山醫院，門口被鐵柵欄圍著，一副年久失修的樣子。這座醫院是2020年新冠剛爆發的時候，在短短幾天時間內就興建的抗疫醫院。
約書亞曾經聽說過武漢抗疫的艱難和壯舉，那天正好經過，于是在門口觀瞻了一下。
“老外，你看什么呢。”突然從門房里傳出聲音，一個干瘦的老頭顫顫巍巍走了出來。
“我就是來參觀一下。我想知道這里曾經發生了什么。”約書亞說。
“這里已經好多年不用了，也沒什么人來。看也看不出個名堂。”老頭拿拐杖指了指里面。
“您應該進去過吧？里面現在怎么樣了？”約書亞問。
“不光我進去過，我老母也進去過。只是我老母先進去的。里面嘛，自然是什么都沒有了！你要是想懷念、祭奠什么，你就去長江邊吧！那里有江葬！”老頭說。
江葬？！
約書亞在空中一通點擊，把場景調換到了長江大橋。他在長江邊上。
遠處有一艘船，船頭陸陸續續出來幾個人影。看不清楚，約書亞將鏡頭放大。
領頭的一位婦女抱著一個小盒子，神情凝重，身旁走來一位和尚模樣的人，嘴里念念有詞。
和尚念完后，婦女把盒子放在緊貼船舷的桌上，船舷外有一個鐵管漏斗，直通到江水里。婦女雙手戴上手套，打開盒子，捧出一小撮東西，投進漏斗。身邊的人開始向長江拋擲菊花花瓣。
原來這就是江葬。塵歸塵。土歸土。生前喝長江水長大，死后如果和長江永遠廝守，也是一種幸福。約書亞開始欣賞這種入葬方式了。
婦女的身后站了一位中年男性，手里捧著牌位，約書亞費勁瞇起眼去辨別那些漢字。他的中文一般，只隱隱約約看到：
韓母…之墓
韓？！
銀河系，四維碎片中。
一個女子在一臺破舊的逃生艙里，觀賞著一臺老式顯示器中，美國的慘狀。
正在她得意之際，語音信息系統突然傳來一條通知：
“你收到一條消息，請問是否查看？”
女子愣住了。半個世紀以來，除了最開始幾年來自地球的救援隊曾裝模作樣地發出過幾則尋人啟事后，她再也沒聽到任何來自人類的聲音了。漫長的寂靜和孤獨，讓女子已經喪失了一部分與人交談的欲望和能力。
“我查看。”
廣播中傳來一個男性的英文，“韓女士，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很痛苦！但請你不要繼續把痛苦傳遞給更多人了！”
女子煩躁起來。本來和人交流就煩，為什么半個世紀以來的第一條人類語音，居然說得還不是自己的母語！
“我去過你的家鄉，我知道你和你的家庭曾經經歷了什么……我感到很抱歉，我也曾失去過祖母，她前些年肝癌去世…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他懂個屁！自然死亡和非正常死亡能一樣嗎？有原因的死和沒頭沒腦的死能一樣嗎？女子焦躁地閉上眼，眼里浮現一幕幕畫面：
奶奶揉自己的小肚子，奶奶拍奶嗝，奶奶親臉蛋，自己不肯下樓梯奶奶背上衣服上的味道，奶奶手指永遠洗不掉的蒜味，奶奶烏黑的頭發，耳垂上的玉墜子，奶奶肚子里咕嚕嚕的水聲…
隔離墻內，奶奶在病床上，太平間的燈襯得皮膚發青烏紫。
女子甩甩頭，避免眼淚再次流出。在荒蕪的宇宙中，她的資源已經所剩不多，要節約水分。
“但是，生老病死我們都控制不了，這也是人生得必經階段，你不要把你的郁悶發泄到無辜的人身上。”
無辜？美國人無辜？難道不是因為那場國際運動會，美國運動員把病毒帶到武漢，武漢一個中部城市，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出現如此突兀且強大的病毒？武漢千萬人口，乃至整個湖北、中國、世界，都要為了美國人的陰謀買單！
“根據你只傷害美國人的行為來看，我懷疑你聽信了一些街頭小報的陰謀論。但我推測你的文化水平應該是有保證的，畢竟你能進入太空站。我知道你很難受，你恨美國，但我必須要戳穿你：你這么篤信美國人投毒，只是為了讓你祖母的死有點著落而已。”
“就像戰友犧牲了的將士，喜歡夸耀自己經歷的戰爭意義有多么重大，你們中國人喜歡說，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你接受不了你祖母不明不白的死掉，連個兇手、怪罪的人都沒有，所以你必須要找一個對象為你祖母的死負起責任。”
“你更不能接受疫情結束后，一切恢復正常，人們舞照樣跳，馬照樣跑，曾經的歷史像從未發生一樣。”
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女子小聲呢喃一句古詩。
“我真希望我說中了你的心思。但我有一點不明白，你為什么會在新冠結束后選擇進入太空？難道你那個時候就已經計劃好要利用四維空間報復美國人？但這套方案未免太費時費力，你明明有更多選擇。”
女子輕聲笑了起來。她四下看去，雖然自己身處四維空間的邊緣，豐富程度遠遠不如四維世界的中心，但她能調動的資源已經遠遠超出三維人的想象。
女子隨手拿起一塊碎片，向語音傳來的方向拋去。
三十年后，垂垂老矣的約書亞躺進了家人為他準備的棺材。雖然大家都以為他死了，但其實他沒有。他的周圍擺滿了百合，耳邊傳來親朋暗暗的哭聲。約書亞想說話，但開不了口，想看清，但眼睛里沒有光。
難道死就是這種感覺嗎。如果要這樣無垠無涯的繼續下去，死亡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及時是江葬，也不能緩解萬分之一。
約書亞感到自己和棺材下沉了一下，然后是什么東西窸窸窣窣掉在頂上的聲音。他們開始埋土了。約書亞漸漸喘不上氣，他感到了一種類似幽閉恐懼的負面情緒正彌漫全身。
正在約書亞感覺要窒息的瞬間，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光滑的橢圓形橫截面，攔腰斬斷棺材蓋，像一道暗門邀請著他進入。約書亞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一個箭步跨了進去。
暗門里面廣闊的視野讓約書亞震撼，方寸之間，深不見底，有容乃大，無限細節。約書亞大口呼吸著，心寬，天地也寬。
難道，這就是四維空間？！
難道，人死后，就會進入四維空間！
難道，三維世界的人死后，其實意識沒有消滅，而是進入了下一個維度的世界？
難道，韓四維一開始選擇進入四維世界，不是為了報復美國，而是為了去找她在三維世界死去的奶奶？
那這么說，我的上輩子是二維世界，下輩子是四維世界？我曾經如此留戀的三維世界，只是我這漫長宇宙旅途里短暫的一站而已？
約書亞大腦飛速運轉，一切突然如此明了。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約書亞感到一陣顫栗。他向這個新的世界大喊，
“韓四維，你在哪里？我來四維空間了！我來到你的世界了！”
“韓四維！韓四維！韓——四——維——！”
萬籟俱寂。
一只小飛船遠遠地朝約書亞飛來。那是一座破的只剩下骨架的逃生艙。
逃生艙的語音信息系統傳來一條通知：
“你收到一條消息，請問是否查看？”
“我查看！”約書亞激動地回答。
廣播傳來一個女性的中文。“歡迎來到四維世界。和三維世界的纏斗曾讓我有快感，但最終讓我疲勞。
我要去十維空間了！
這并不是一件什么難事，對我來說只要連續死六次就可以。我找到了一處空間褶皺，可以快速完成這一切。
我要在那里等我的奶奶。
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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