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游走在“拉美文學爆炸”之外的亡命之徒

今天給大家分享的，是智利著名作家羅貝特·波拉尼奧的經典短篇小說集，《地球上最后的夜晚》。

說到波拉尼奧，我們該如何定義他呢？一個輟學追夢的少年？一個差點喪命的革命者？還是一個死后才封神的文學偶像？答案是：以上全部。

波拉尼奧于1954年出生在智利，母親是教師，父親是卡車司機。他自小酷愛文學，十五歲就輟學去追逐作家夢。不過，要理解他作品中的暴力、流亡與創傷，就必須理解1973年那場改變了智利歷史的政變，這也是波拉尼奧人生的轉折點。

1970年，社會主義者薩爾瓦多·阿連德，當選智利總統。阿連德承諾，他要通過民主手段實現社會改革，包括土地改革，國有化銅礦，提高工人工資。這在當時的拉美非常罕見，因為大部分社會主義革命，都是通過武裝斗爭實現的，而阿連德試圖用選票的方式進行改革。

但這次變革，觸動了國內外既得利益者的神經，導致智利的富人階層、軍方、以及美國政府都對阿連德充滿敵意。美國中央情報局在幕后策劃推翻阿連德的行動，資助反對派，煽動混亂。到了1973年，智利經濟陷入困境，通貨膨脹，物資短缺，社會矛盾激化。

終于，1973年9月11日，軍方在陸軍總司令奧古斯托·皮諾切特的領導下發動政變。軍隊包圍總統府，用坦克和戰斗機輪番轟炸，然而，阿連德拒絕投降，最后在總統府里自殺。政變成功后，皮諾切特建立了軍事獨裁政權，開始了長達十七年的鐵腕統治。

這是一個恐怖的獨裁時期，軍方逮捕了數千名左翼分子、工會成員、學生和知識分子，很多人被投入集中營，遭受酷刑，然后要么被處決，要么失蹤。據統計，至少有三千人被殺，超過四萬人遭受酷刑，數十萬人流亡海外。

而年僅二十歲的波拉尼奧，在政變之前，從墨西哥匆匆趕回智利。他滿懷理想主義，以為自己人生的意義就是獻身革命。結果，剛到智利沒幾天，政變發生，波拉尼奧鋃鐺入獄。

那時，皮諾切特的軍隊正在全國搜捕左翼分子，成千上萬的人被投入監獄，要么遭受酷刑，要么直接被處決。波拉尼奧被關進一個臨時拘留所，和成千上萬個囚犯擠在一起。他后來回憶，那段日子里，死亡的氣息無處不在，每天都有人被帶走，再也沒回來。

就在波拉尼奧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轉機出現了。一個獄警認出了他——原來兩人是曾經混過同一個文學圈的老相識。這個獄警冒著極大的風險，在深夜把他放了出去。波拉尼奧趁著夜色成功越獄，一路躲藏，最終奇跡般地離開了智利。

2.游走在“拉美文學爆炸”之外

此后，波拉尼奧浪跡天涯，輾轉于拉美與歐洲，窮困潦倒，靠打零工、寫書評、甚至當夜間保安勉強過活，再也沒有回過智利，直到晚年才偶爾短暫探訪。這段亡命天涯的歲月，成為他寫作的母題，化作筆下一個個關于獨裁、暴力與流亡者的故事。

這種生活的困頓，其實貫穿了波拉尼奧的大半生。即便后期依靠微薄的文學獎金和妻子的支持，他仍朝不保夕。再加上，他患有肝病，也因為無法承擔醫療費而不斷惡化。到了1992年，醫生診斷出他的肝功能嚴重受損，并被告知他需要進行肝移植手術，否則生命堪憂。

這個“死亡判決”反而激起了他巨大的創作熱情。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決定把最后的生命孤注一擲地投入寫作。這段時間是他的創作巔峰，他也逐漸開始進入文學界的視野。

2003年，波拉尼奧去世，年僅50歲。美國出版界抓住機會，在他的人生經歷和浪蕩氣質上大做文章，稱他為“新世紀的垮掉一代”，然后加上“拉美文學爆炸”的標簽。

但波拉尼奧自己，卻甘愿當一個文學的局外人，或者說一個攪局者。

2002年，波拉尼奧本人在給朋友的信里，大罵拉美文學大爆炸的一批作家，“這腐臭的私人會所，全是蛛網！由巴爾加斯·略薩、加西亞·馬爾克斯、富恩斯特，還有那些翼龍們把持。”沒錯，他不是在開玩笑，他真的把整個拉美文學的“老牌神祇（qí）”當作一群翼龍，他自己則寧愿是游走邊緣的獨行俠。

歐洲媒體把波拉尼奧稱作“當代西班牙語里最大膽的作家”。他的小說的確不拘一格，無所顧忌，充斥著關于死亡、暴力、沉淪與欲望。他不炫技，不故弄玄虛，文字簡明直接，不事雕琢。你讀完他的故事，很難從中得到什么安慰，反而會因為一種強烈的不安而感到震動。

這本《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正是如此。里面收錄的故事，大多沒有什么起承轉合，也基本沒什么情節，很難從中找到明確的寓意。

但這正是一場對于我們閱讀習慣的挑戰，它迫使我們放下對傳統小說程式的期待，在漫無目的的敘事漂流中，慢慢體會那個真正的波拉尼奧：裸露、野性，像個叛徒，像個刺客。

3.游蕩在荒野里的畸零人

逃離智利后，波拉尼奧來到墨西哥城，在那里度過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幾年。

七十年代中期的墨西哥城，其實也亂得很，到處是政治動蕩、毒品交易和狂熱的文藝青年。波拉尼奧和一群同樣一無所有的年輕詩人混在一起，他們自稱是“現實以下主義者”，意思是要把詩歌寫得比現實還要低，還要臟，還要赤裸。

可以說，這些人就是波拉尼奧眾多小說人物的原型。他們沒錢沒權，也沒有任何文學圈的認可。他們住在廉價旅館里，在酒吧和咖啡館里朗誦詩歌，醉醺醺地討論文學和革命。

后來，波拉尼奧把這段經歷寫進了小說《荒野偵探》，那本書的主人公們就是這些在墨西哥城游蕩的詩人，他們追尋一個失蹤的詩人，最后發現的只有虛無和失敗。

墨西哥對波拉尼奧來說，既是避難所，也是荒野。他逃到這里，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但也是在這里，體驗到了徹底的邊緣化——他寫詩，但無人問津；他參加文學活動，但總是被主流文學圈排斥；他打零工維持生計，洗盤子、當搬運工、在垃圾場撿東西，活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后來，他離開墨西哥，去了西班牙。在巴塞羅那郊外的一個海濱小鎮，他找到了一份夜間保安的工作。白天睡覺，晚上值班，孤零零地坐在空蕩蕩的倉庫里。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他開始真正寫作。他在保安室的桌子上攤開稿紙，一邊監控著倉庫的安全，一邊寫下那些關于失敗者和邊緣人的故事。

《地球上最后的夜晚》里的很多故事，就是在這種狀態下寫出來的。

那些流浪的詩人、潦倒的作家、走投無路的邊緣人，一方面是波拉尼奧本人的投影，大部分主人公的名字直接是波拉尼奧姓氏的首字母，B；另一方面，這些故事也是1973年政變之后，一代流亡海外的智利人的文學群像。

特約撰稿人
杜子，美國西北大學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