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歐洲電力市場有史以來最嚴重的錯誤是怎么發生的？

2023年12月11日，視知產研院獨家報道了Kinect Energy 公司在北歐電力交易中心（Nord Pool）平臺上進行了一宗烏龍指電力交易，造成了歐洲電力市場有史以來最昂貴的錯誤，導致該公司面臨5000-5500萬美元的損失。詳見：

整整兩年后，芬蘭能源管理局（Energiavirasto）于2025年12月11日發布了此事最終的調查結果：Kinect Energy操縱市場罪名成立，將面臨高額罰款。

Kinect的“烏龍指”事件，是一面映照現代電力市場的鏡子。它揭示了在高度自動化、算法驅動的交易環境中，一個微小的代碼錯誤或流程疏忽，如何能被指數級放大，最終撼動整個市場。對于所有市場參與者而言，這起事件都是一記沉重的警鐘——在按下 “提交”按鈕之前，必須確保背后有堅不可摧的風險防火墻。

視知產研院詳細閱讀了調查報告全文，將事件的來龍去脈還原如下。

一

系統更換，悲劇產生

Kinect是一家在Nord Pool電力交易所（包括芬蘭投標區域）從事電力買賣的市場參與者。Kinect根據與Kinect Energy AS公司、其芬蘭分支機構以及風電場之間簽訂的合同，在市場上買賣電力。 Kinect交易員的職責是為電力交易所準備報價。

Kinect在芬蘭投標區域所提交報價所依據的電力生產，主要基于位于芬蘭境內的風電場的風力發電。此外，Kinect還通過Nord Pool購買電力，再轉售給兩類客戶：一是作為終端用戶的私營企業客戶，二是前述的芬蘭風電場。

Kinect每天都會向Nord Pool提交一份針對芬蘭投標區域的報價，用以買賣芬蘭區域內總發電量與總用電量之間的差額。簡而言之，這意味著在風力強勁的日子里，Kinect在芬蘭是凈賣家；而在風力微弱的日子里，則是凈買家。通常情況下，Kinect在芬蘭電力市場上提供的電力交易量每日約在3兆瓦范圍內波動，持續約24小時。

Kinect的電力產量預測主要受氣象數據影響。2023年期間，Kinect開始使用一家新的風電產量預測服務提供商，目的是獲取該提供商針對風電場所提供的更精確的氣象信息，從而獲得更準確的產量預測。這些產量預測數據會直接從該服務提供商的平臺傳輸至Kinect所使用的交易系統。

針對風電場的新服務上線工作于2023年11月22日完成。自次日起，該風電場的產量預測數據便直接從新服務平臺傳輸至Kinect的交易系統。事后，Kinect才發現，在安裝新服務的過程中出現錯誤，導致該風電場的產量預測數據被放大了1000倍。

根據Kinect所述的上線計劃，其IT團隊已于2023年11月22日通知交易員，[]8風電場的新服務上線工作已完成。負責芬蘭投標區域的交易員（“交易員1”）確認已收到該通知。

按照Kinect的操作慣例，交易員1于2023年11月22日根據公司當時有效的程序，核對了用于生成報價所需的發電與用電數據（包括基于氣象數據的風電場產量預測），并在上述風電場的新服務正式上線前，向Nord Pool提交了針對芬蘭投標區域的初步報價。

最終報價的審核工作由公司另一名交易員（“交易員2”）負責。交易員1曾告知交易員2，自己已為接下來幾天準備了初步預測數據，但未特別提醒交易員2注意IT團隊關于新系統已正式上線的通知。此外，Kinect的交易系統界面并未向交易員顯示報價背后的詳細數據。因此，交易員2在系統中生成最終報價時，并不知曉因新系統上線而導致的產量數據錯誤。

2023年11月23日，當天代替交易員1值班的交易員2，向Nord Pool提交了一份針對芬蘭投標區域的最終日前市場報價，用以取代2023年11月22日提交的、針對2023年11月24日的初步報價。然而，交易員2在提交該報價時，并不知道新服務已上線，也不了解該錯誤已影響到相關風電場的產量預測，進而影響了最終報價的規模。該錯誤在Kinect交易系統的用戶界面上也完全不可見。交易員2信賴交易員1前一天所做的基礎工作、核查及預測，沒有任何理由懷疑初步報價受到了任何意外因素的影響，也未預料到氣象數據會對報價總量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

Kinect提交的這份報價為價格無關型報價（hintariippumaton tarjous）。對于此類報價，僅適用日前市場的最低和最高價格限制——2023年11月24日的最低限價為-500歐元，最高限價為4000歐元。因此，Kinect的報價在所有價格水平下均為同等規模。

該錯誤全面影響了其針對芬蘭投標區域的報價，導致其在2023年11月24日日前市場上，平均每小時報出5787兆瓦的售電電量，覆蓋全天24小時。而其本意實為在當日日前市場上平均每小時購入電力。這一錯誤報出的電量大致相當于當日芬蘭日前市場總交易量的一半。這一錯誤報價對市場價格產生了劇烈影響，導致芬蘭區域的日前市場價格跌至-203.40歐元/兆瓦時，其中連續十個小時的小時級電價更是跌至-500歐元/兆瓦時。

二

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2023年11月23日12:51（中歐時間），Kinect接到交易所Nord Pool工作人員的電話，被告知其在芬蘭“超額售電”，這才驚覺自己錯誤報價。Kinect隨即于當日14:10（中歐時間）向Nord Pool提交了一份修正后的報價，以表明此前已進入拍賣流程的報價系錯誤所致。

但Nord Pool并未將該錯誤報價從日前市場拍賣中剔除，而是在12:56（中歐時間）照常公布了最終拍賣結果。Kinect多次與Nord Pool溝通，請求其重新組織拍賣或以其他方式協助糾正這一明顯錯誤。然而，Nord Pool拒絕了這些請求。在雙方會議中，Nord Pool明確表示，次日的日前市場拍賣已經關閉，且沒有任何機制可以重新開啟，無論是針對已成交的電量還是后續的財務結算。

應Nord Pool要求，Kinect于13:29（中歐時間）發布了一條緊急市場信息（UMM消息），內容如下：“由于Kinect內部系統錯誤，Kinect Energy于11月24日向芬蘭投標區域提交了錯誤報價。Kinect在11月24日從第1小時至第24小時，平均每小時售出5787兆瓦電力。我們正與其他市場參與者合作，共同解決這一極端情況。”

Kinect還與芬蘭國家電網公司Fingrid進行了溝通，以減輕該報價可能對芬蘭市場造成的負面影響。最終，Kinect不得不在日內市場（intraday market）上盡可能多的購回了大量電量，從而覆蓋了因錯誤報價所產生的絕大部分偏差。

三

監管介入，漫長調查

2023年12月1日，芬蘭能源管理局正式對Kinect Energy Sweden AB啟動立案調查，核心焦點就是其于11月23日提交的那份錯誤報價是否違反了歐盟能源批發市場REMIT第5條關于禁止市場操縱的規定。

隨后的調查過程堪稱嚴謹而漫長。2023年12月19日，能源管理局向Kinect發出第一輪正式調查詢問函。2024年4月12日，在審閱了Kinect的初步答復后，能源管理局認為需要更多細節，發出了補充詢問。與此同時，為了全面還原事實，能源管理局還向關鍵的第三方機構發出了調查請求。2024年4月15日，他們聯系了市場運營商Nord Pool及其市場耦合運營商；2024年4月23日，他們又向芬蘭國家電網公司Fingrid尋求技術支持和數據。進入2025年，能源管理局依然在深挖細節。2025年1月28日，他們再次向Nord Pool發出補充請求；2025年2月28日，又向Kinect提出了最后一輪補充問題。

整個調查跨越了2023、2024、2025三個年份，期間多次給予Kinect延期答復的機會。這種調查方式，旨在構建一個無懈可擊的事實鏈條，為最終的裁決提供堅實基礎。

四

市場模擬，量化損失

要判定Kinect的行為是否構成“市場操縱”，最關鍵的一環是證明其錯誤報價與市場價格異常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并能量化其造成的具體影響。為此，芬蘭能源管理局委托市場運營商進行了一項至關重要的技術工作——市場重跑模擬（Market Re-run Simulation）。

模擬的核心思想是“反事實推演”：如果移除Kinect的那份錯誤報價，市場會是什么樣子？為了確保結果的科學性和權威性，模擬嚴格遵循了以下原則：

工具：使用歐洲電力市場標準的耦合系統（SDAC）算法，這是市場日常運行的真實引擎。

輸入數據：保留了除Kinect錯誤報價之外，所有其他市場參與者的原始報價、跨境傳輸容量（基于Fingrid與鄰國電網公司的實際數據）、以及真實運行條件下的系統約束（如備用容量、線路檢修計劃、風電預測等）。由于模擬輸入數據中包含其他市場參與者的商業敏感信息（如報價曲線、容量配置等），因此完整輸入數據標記為保密，僅差異結果與圖表可公開。

目標：精確還原一個“沒有Kinect錯誤”的平行市場，并將其結果與真實發生的市場數據進行逐小時對比。

模擬結果： 模擬的結論清晰地揭示了Kinect錯誤報價的巨大破壞力。

對芬蘭本土的影響：模擬顯示，若無錯誤報價，2023年11月24日芬蘭區域的日平均電價應為 +48.18歐元/兆瓦時。而實際市場價格卻是 -203.40歐元/兆瓦時。兩者相差高達 251.58歐元/兆瓦時。在影響最嚴重的時段（第15至24小時），平均每小時的價格差異更是達到了 555.39歐元/兆瓦時，其中第18小時的差異峰值高達 577.34歐元/兆瓦時。圖表清晰地顯示，實際價格在這些時段持續處于負值極端水平，而模擬價格則始終為正。

對跨境市場的影響：錯誤的影響并未局限于芬蘭。模擬結果顯示，瑞典SE1區域的均價差異為13.12歐元/兆瓦時，SE3區域為28.56歐元/兆瓦時。更值得注意的是，錯誤報價徹底改變了芬蘭與瑞典之間的電力潮流方向。在現實中，由于芬蘭電價極低，電力從芬蘭出口至瑞典；而在模擬的“正常”世界里，潮流方向恰恰相反，芬蘭需要從瑞典進口電力。

這份詳盡的模擬報告，用無可辯駁的數據證明了Kinect的錯誤報價并非一個孤立事件，其漣漪效應也波及了整個北歐電力市場耦合體系。它人為地、大規模地扭曲了市場價格信號，這正是REMIT條例所要防范的核心風險。

五

“含冤”辯解：只是錯誤

面對能源管理局的指控，Kinect“含冤”辯解：這個事件是一次不幸但可原諒的技術事故，而非應受重罰的市場操縱行為。

核心論點一：純屬意外，絕非故意。 Kinect反復強調，其本意是在11月24日采購電力，以滿足其合同義務。錯誤源于新風電預測系統上線時的數據接口故障，導致報價被放大1000倍。交易員2在提交最終報價時，完全不知情，其行為是基于對同事工作的合理信賴，不存在任何操縱市場的主觀意圖。

核心論點二：已積極補救，承擔了全部后果。 Kinect詳細陳述了其在事發后采取的緊急措施：立即發布UMM公告，以及在日內市場回購98.4%的錯誤電量。他們指出，公司為此承擔了“巨額經濟損失”，并且這種損失是其作為市場參與者本應承擔的“平衡責任”（即解決電量不平衡）。他們認為，既然已經用自己的錢“買單”了，就不應再被處以行政罰款。

核心論點三：交易所（Nord Pool）也有責任。 Kinect提出，Nord Pool作為市場運營商，理應具備一定的異常報價篩查機制。如此龐大且明顯違背商業邏輯的報價，為何能暢通無阻地進入市場撮合環節？他們認為，Nord Pool的“失職”也是導致市場混亂的原因之一，不應將全部責任歸咎于報價方。

核心論點四：后果并非全然負面，且情節輕微。 Kinect辯稱，其行為并未使自己獲利，反而讓消費者享受到了低價電力，某種意義上甚至帶來了“好處”。此外，他們援引芬蘭《電力與天然氣市場監管法》，聲稱自己在事發后“主動、及時地采取了充分的糾正措施并向監管機構報告”，且此次違規“并非嚴重或重復發生”，因此屬于“輕微違規”，監管機構應免于對其處以罰款。

六

最終認定：市場操縱

經過長達一年多的縝密調查和審慎考量，芬蘭能源管理局于2025年12月11日發布了最終的行政決定書。這份長達數十頁的文件，對Kinect的所有辯解進行了逐一回應，并作出了最終認定。

認定一：行為構成市場操縱。能源管理局明確指出，Kinect的行為完全滿足REMIT條例第2條第2款(a)(i)與(a)(ii)項下的市場操縱構成要件。具體而言：

(a)(i)：該錯誤報價向市場發出了關于能源產品供應情況的虛假或誤導性信號。一個正常公司不可能在一天內賣出占全國一半交易量的電力，這嚴重扭曲了市場對真實供需的認知。

(a)(ii)：該報價人為地將批發能源產品的價格固定在一個虛假的水平上。市場重跑模擬的結果為此提供了鐵證。

能源管理局指出，市場操縱的構成不以主觀意圖為必要條件（除非涉及欺詐行為），只需客觀行為滿足操縱要件即可。

能源管理局強調，REMIT條例的立法目的之一是保障市場參與者對價格形成機制的信任，即使是無意的錯誤報價，若破壞了價格信號的真實性，也可構成違規。

能源管理局認定，Kinect的報價并未基于真實的發電能力或商業需求，而是因系統錯誤導致的虛假交易指令，該行為已破壞市場價格的形成機制，構成市場操縱。

能源管理局進一步認定，Kinect的行為亦構成REMIT條例第2條第2款(a)(ii)項下的“人為定價”：

·其報價規模遠超其實際發電能力；

·該報價人為壓低了市場價格；

·其行為無法以任何合理商業理由解釋；

·亦不符合市場慣例或交易規則。

因此，能源管理局最終裁定：Kinect Energy Sweden AB違反了REMIT條例第5條關于禁止市場操縱的規定。

認定二：不屬于“輕微違規”，構成“重大過失”。 能源管理局拒絕了Kinect關于“情節輕微”的辯解。他們認為，盡管行為非故意，但已構成重大過失（gross negligence），理由如下：

風控機制存在明顯缺陷：公司未能建立有效的系統變更控制流程。在如此關鍵的交易系統升級時，缺乏必要的交叉驗證和雙重檢查機制。

未能識別明顯異常：交易系統界面的設計缺陷，使得交易員無法看到底層數據，這本身就是風險管理的重大疏漏。一個健全的系統應該能預警或阻止如此離譜的報價。

造成了重大系統性風險：該行為不僅擾亂了芬蘭市場，還對整個北歐耦合市場產生了顯著的跨境影響，損害了市場整體的完整性和穩定性。

認定三：駁回所有免責理由。

能源管理局強調，“已承擔經濟損失”是Kinect作為市場參與者履行其基本合同義務（平衡電量）的表現，這不能成為免除其行政責任的理由。罰款的目的在于懲戒和威懾，而非補償。

關于Nord Pool的責任，能源管理局明確指出，REMIT條例的規制對象是市場參與者的行為，而非市場運營商的審核機制。歐盟電力市場法規并未賦予Nord Pool等市場運營商對報價商業合理性進行實質審查的義務，其職責限于技術性檢查（如格式、邊界值等），Nord Pool不具備對報價背后真實發電能力進行核查的職權或能力。 因此，能源管理局認定：Kinect對其報價的真實性負全責；Nord Pool是否采取行動，不影響本案對Kinect行為的定性；Kinect提出的“Nord Pool失職”理由，不構成其免責依據。

基于以上認定，能源管理局作出兩項決定：

罰款建議：認定Kinect的行為已構成重大過失下的市場操縱，將依法向市場法院（Markkinaoikeus）提議對其處以行政罰款。具體金額將在后續司法程序中確定。

整改要求：接受Kinect已承諾的整改措施（修正系統接口、更新交易流程、增加交叉驗證、加強內部溝通培訓），Kinect必須立即、完整地落實其已承諾的整改措施，并確保其長期有效運行。此外，能源管理局將保留后續監督權，若發現Kinect未落實整改措施或再次發生類似問題，將依法采取進一步監管或處罰措施。

根據 “上訴程序”，自決定書送達之日起30日內，Kinect有權向芬蘭市場法院提起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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