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暮天寒 數九待春

12月16日，張江將甩好的糖帶放在鋪滿芝麻的桌面上。

本報記者 孫亞婷

寒影初回長日至。12月21日，北半球迎來白晝最短、黑夜最長的一天——冬至。冬至不是指“冬天來了”“凜冬將至”，而是意味著“冬天的至極”，即最冷的時候到了。

所謂“陰極而陽始至”，冬至后，白天開始一天天變長，人們開始盼望春暖花開、祈愿美好平安。

冬至節氣即將到來之際，讓我們從漸緊的朔風中感受時令更迭，在古今詩書吟詠里體會綿長深切的思念，從文物綻開的“梅花”上看見凌霜傲雪的風骨，于一塊塊耀州雪花糖中品味化在齒頰的甜蜜。

白晝短 思念長

作為二十四節氣中兼具自然與人文雙重意義的重要節點，冬至，又被稱為冬節、亞歲等，有“冬至大如年，人間小團圓”的說法。人們會在這天祭祖、拜冬，表達對時節流轉的敬畏、對闔家團圓的期盼。

古往今來，無數文人墨客在冬至的漫漫長夜里，將思緒化作筆下的詩行。

公元767年，杜甫在他鄉度過了棄官后顛沛流離生活中的第九個冬至。遠眺寒江與丹壑，他感慨“年年至日長為客，忽忽窮愁泥殺人”，漂泊已成了他生命的常態。他悲嘆“心折此時無一寸，路迷何處見三秦”，表達對故國和親人的思念。

30多年后，另一個冬至夜。邯鄲驛站里，年輕的白居易正經歷宦游生涯中一個普通的羈旅之夜。燈影在墻上搖曳，映出一個抱膝獨坐的身影。“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著遠行人。”在想象中，白居易完成了與家人的隔空團圓。他仿佛看見溫暖的屋內，親人圍坐，話題的中心正是此刻遠方的自己。這份思念雖有惆悵，底色卻是溫暖的。

韋應物外放為官時，曾寫下《冬至夜寄京師諸弟兼懷崔都水》。從詩中可以看到，他既懷“理郡無異政”的憂思，更深感“羈旅當歲寒”的漂泊。冬至那天，他對長安城親友的思念與對時光流逝、功業無成的慨嘆交織在一起，化作“涕下一闌干”。

冬至生發出的對親情與溫暖的渴望，古今書寫中同樣生動。

陜西作家陳毓的短篇小說《冬至》，通過平實而細膩的筆觸，描繪了鄉村老人福德生命的最后時光，以及他與侄媳婦存珍之間淡然卻深厚的溫情。

“全文彌漫著綿長的思念，有福德對亡妻鶴慶的深切懷念，也有存珍通過祭奠習俗對逝去親人與傳統生活的眷戀。”12月15日，陳毓告訴記者：“文中提到存珍堅持的‘冬至上墳’，是一個重要的祭祖習俗。”

據了解，《冬至》被收錄在陳毓的短篇小說集《我們結婚吧》中。該書以“春夏秋冬”四季為綱、二十四節氣為目，串聯起48個彼此呼應的故事。全書以九婆婆接生立春開篇，在大寒離世收尾，形成一個生命循環的閉環，隱喻歲時更迭與生死輪回的自然節律。書中還精選了著名作家賈平凹的24幅畫作。

雪紛紛 梅香動

冬至時，寒已深。見雨雪霏霏，人們對春的期盼愈發深切。

古人為了熬過漫長的冬天，會“數九”消寒。

古人認為，從冬至起，每數九天算一個“九”，數到九個“九”，共計八十一天后，春天便翩然而至。“日冬至，畫素梅一枝，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盡而九九出，則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圖。”明代《帝京景物略》中的記載，道出了古人填染梅花瓣以計時盼春的雅趣。

如今，走進博物館，人們會發現那些跨越時光的文物上的梅花依舊寂靜“綻放”。它們見證著古人對自然與生命的細膩感知，訴說著古人對高潔、堅韌的品質和報春者的喜愛。

陜西歷史博物館館藏的唐代白瓷堆花高足缽的第二層裝飾帶上，有連續的圓形梅花紋。1956年，這件缽出土于西安市東郊段伯陽墓，釉質明亮，釉色白中泛青，造型呈斂口、圓腹、喇叭形高足狀，整體裝飾華美大氣，展現出極高的工藝水平。

現藏于西安博物院的明代梅花團形玉片采用多層透雕，構思精妙，造型別致。玉片中心雕有一朵五瓣梅花，外圍環繞五朵小梅。

梅花團形玉片的不遠處，還有明代喜鵲銜梅簪。簪子由銀簪體和玉簪首組成。玉簪首是一只喜鵲棲息于枝梢，俯身翹首，尖喙張開似在鳴叫報喜。喜鵲下的枝梢盛開著一朵五連弧形的梅花，花下有葉片。鳥身與花枝間的空隙采用桯鉆法雕鏤。簪體表面打磨得較為精細，側沿和鏤空處的內膛可以見到鉆孔的痕跡。

12月16日，在銅川博物館的第二展廳，一對明代梅根形銅香筒引人駐足。

“這對香筒整體模仿梅樹根的形態，線條渾樸，表面是深棕色的皮殼，光澤含蓄。最巧妙的是底部延伸出的這段梅枝，上面的梅花刻得疏密有致，有的已經盛開，有的含苞待放，非常生動。旁邊蜷曲的梅枝既是裝飾，又充當把手，兼顧了美感與實用。”銅川博物館社教部講解員李清霞指著器物上的細節向觀眾介紹，“古人常用香料熏衣以避穢，梅花香更是清新淡雅，令人陶醉。使用這樣的梅形香器，或許暗合了‘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的意境，讓生活多了些雅致。”

談及梅花與器物更深層的文化聯結，李清霞列舉了一種造型經典的瓷器——梅瓶。

“很多人被梅瓶端莊優美的線條吸引，其實它最初是實用的盛酒器。”李清霞說，“宋代文獻里稱這類瓶子為‘酒經’或‘酒京’。‘梅瓶’這個名字是晚清民國時期才出現的，因其口細頸短，與梅枝瘦骨相稱而得來。”

她進一步補充：“宋代梅瓶裝飾多樣，比如耀州窯就以刻花技法聞名，代表文物如館藏的青釉刻花牡丹紋梅瓶、黑釉梅瓶。這類瓶子因底部較小，當時常配有專用器座。”

西安博物院還收藏有一件磁州窯“風吹十里透瓶香”白地黑花梅瓶。此瓶造型秀麗，上腹有卷枝花葉紋，下腹“風吹十里透瓶香”的詩句說明了其貯酒具的用途，具有濃郁的民間生活氣息。

千縷絲 齒間酥

“耀州城，四四方。雪花糖，味道香。能健胃，能潤腸，止咳化痰功效強。有錢啥不買，先買雪花糖。”這段童謠道出了銅川耀州人對雪花糖的深厚情感。耀州雪花糖最初是祭灶的樸素供品，后來成為譽滿關中的地方名產。2013年，耀州雪花糖被列入陜西省第四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份齒頰留香的酥脆，至今仍在冬日溫暖著人們的記憶與味蕾。

12月16日，天色微明，耀州區渠岸巷的大平糖坊已經亮起了燈。耀州雪花糖省級代表性傳承人張和平，正與兒子張江一同忙碌著。

張江掀起木質籠蓋，蒸汽洶涌而出，瞬間將糖坊一角裹入潮濕而溫暖的云霧里。籠屜里金黃的小米早已吸飽了水分，晶瑩飽滿。張江站在水汽中，舉起一旁的木锨，由下至上翻動小米。

“冬至前后是每年最忙碌的制糖期。”張和平一邊觀察著火候，一邊向記者講述。他的目光隨著兒子嫻熟的動作移動，眼中流露出踏實與欣慰。“這手藝，要的就是個‘準’。小米蒸到什么成色開始翻，糖熬到什么火候下芝麻，差一點兒，最后那口酥脆香甜就出不來。現在這活，他干得利索得很。”張和平的話語里，既有對傳統工序一絲不茍的堅守，也傳遞出對后繼有人的放心。

“耀州雪花糖以優質小米、大麥芽和芝麻為主料。小米用水泡透蒸熟后，加入適量打爛的大麥芽攪拌均勻，移入甕中發酵淋汁。淋出汁后再熬成飴糖，接著加入炒熟去皮的芝麻，持續翻鏟。然后出鍋盤糖、扯糖、甩糖，直至糖帶發亮發光、潔白如絲。”張江說。

為便于食用，他們會用特制的切糖機在糖帶上切出若斷若連的紋路，然后將耀州雪花糖包裝起來妥善保存。

談話間，從渭南自駕而來的游客加麗專門找到這里購糖。她說：“聽說耀州雪花糖是關中四糖之首，特地買些回去給家人嘗嘗，感受一下老味道。”張和平聞言，邀請她品嘗切好的糖塊。“有濃郁的甜香和芝麻的焦香，還有點粘牙。”她說。

“粘牙就對了！”張江笑著解釋，“早先這叫灶糖。人們祭灶時，希望用這糖糊住灶王爺的嘴，盼著他上天后多說好話，所謂‘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作為傳承人，張和平深感責任在肩。多年來，他積極接受各方采訪，配合拍攝記錄，致力于讓這項傳統技藝被更多人知曉。他的努力也獲得了認可，糖坊被授予“非遺傳習基地”，制作技藝得到總結推廣。“要讓耀州雪花糖‘走出去’，為更多的朋友帶去甜蜜和幸福。”張和平說。來源：陜西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