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真的沒有淪為殖民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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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于公眾號《校尉講武堂》

先引用兩個廣泛流傳的定論。

一是晚清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這是寫進了中學課本的官方結論。

二是東亞只有三個國家躲過了被殖民的命運，也即中國、日本與泰國。

對于這兩個結論，校尉原來也是深信不疑。但隨著閱歷增長，卻逐漸產生了懷疑：晚清真的沒有淪為殖民地嗎？

再看兩個概念。

殖民地：專指領土被侵占、喪失了主權和獨立，在政治和經濟上完全由宗主國統治、支配的國家或地區。

半殖民地：是指一個國家在形式上保持獨立，但在政治、經濟、軍事、外交等方面受到外國干預。

半殖民地的概念，是列寧于1915年分析帝國主義對世界范圍內的殖民地瓜分情況時首次提出來的，并把中國、波斯和土耳其列為三個“半殖民地”國家。

我國教科書上采用半殖民地概念，無疑是受到了列寧的影響。

加之這也符合對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定義，自然也就不會引發什么爭議。

不過在校尉看來，雖然在殖民大潮中，晚清與波斯（1935年改名伊朗）、土耳其一樣，都保持了一定的獨立性，因而被列寧劃歸半殖民地國家，但還是有著明顯的區別。

其中最大的區別，就是波斯、土耳其是主體民族統治，滿清卻是少數民族統治——本想用異族統治一詞，為了避免爭議，還是用建國后普遍采用的少數民族說法。

注：這里的土耳其，指的是被剝離了大量領土之后的狀態，而非此前的奧斯曼土耳其。

主體民族統治與少數民族統治最大的差異，就是后者非常接近列強廣泛采用的殖民統治方式——從原住民中扶持一個相對少數的民族，將其培養為殖民代理人，將自己由直接面對矛盾的殖民統治者變成最高仲裁者，從而降低殖民統治的風險與成本。

這一點，與官場、職場的邏輯是一致的。領導要維持權威，就一定要置身于矛盾之外，隨時以矛盾仲裁者的身份，來協調下級之間、下級部門之間的沖突，如果領導自己卷入了矛盾，變成了矛盾的一部分，往往威信全失。

因此，列強沒有徹底殖民滿清、波斯、土耳其，其中既有共性原因，也有明顯的區別。

先說共性原因，其中有二。

一是列強勢力達成了均衡。

波斯、土耳其地處要沖，列強的勢力在這里達到了某種微妙的平衡。不管誰要完全控制這兩個國家，都會引發其他國家的集體反對，甚至遭到圍攻。

奧斯曼土耳其被列強不斷瓜分，最后能夠保留住安納托利亞半島的基本盤，就是因為列強需要維持這么一個緩沖區。

波斯同樣如此，南下的沙俄與從東南海上方向而來的代英在這里相遇，為了避免引發劇烈沖突，這才留下了波斯。

雖然跟土耳其、波斯比，中國并沒有位于交通要道，但中國本身的體量與經濟規模，決定了這也是列強難以放棄的肥肉。

因此，除了侵略成性的日本與沙俄，其他列強徹底滅亡中國的野心都很有限，而是更希望在中國維持平衡，并不想因為中國而大打出手。

二是抵抗意志強烈、征服難度太大。

雖然這是三個半殖民地國家的共性，但形成這種共性的原因卻有很大的區別。

土耳其、波斯的抵抗意志，主要來自于宗教的力量。

他們都是純粹的宗教國家，而宗教國家有個特點，就是一旦遇到外來干預，就會迸發出極強的抵抗意志。

這個不細說，大家看看英國、蘇聯、美國在阿富汗的遭遇就知道。

另外，這兩個國家都是主體民族統治，雖然階級矛盾不斷激化，但沒有明顯的民族矛盾，這也變相提高了武力殖民的成本。

相比之下，中國的抵抗意志，則主要來自于對中華傳統文化的認同——其實宗教也是文化的一種，這也可以說明，文化才是意志力的源頭。

正因如此，原本以反清復明、反清復漢為主要政治訴求的農民起義，后來逐漸演變為扶清滅洋——面對外敵入侵，漢人選擇了擱置歷史恩怨一致對外，但卻遭到了滿清政府可恥的背叛。

而中國民間的激烈抵抗，也讓列強認識到，與其自己赤膊上陣武力征服中國，不如扶持滿清政府搞殖民統治。

列強為何會幫著滿清鎮壓太平天國、捻軍，無非就是在復制盧旺達、印度的套路，扶持少數民族打壓主體民族，因為主體民族的抵抗意志更為堅定。

是以大制小的滿清政府好操控，還是漢人政府好對付，這筆賬，列強算得非常清楚。

而在滿清統治者心目中，是依靠列強繼續盤剝漢人合算，還是發動漢人全力抵御外敵風險大，這筆賬，他們同樣算得非常清楚。

滿清為何主動把海關交給英國人管理，英國官員為什么又表現得如此兢兢業業，歸根結底，他們都是在為自己掙錢。

說到這里，有必要強調一句，對于殖民，歐洲列強一直是當成生意在做，而非拓展領土、播撒文明，這也是他們與日本、沙俄最大的區別。

日本是對大陸有領土執念，總希望能夠通過侵略中國獲得大陸上的生存區；沙俄則是對南方領土有病態欲望，好比一頭在冰雪世界被餓壞了的北極熊。

關于歐洲列強為何更喜歡殖民掠奪而非領土擴張，深受農耕文化影響、滿懷領土執念的中國人，確實難以理解。

中國歷史上的領土擴張，以文化融合、民族融合為根基，武力反倒只是起到輔助作用，與其說是領土擴張，不如說是文明圈的自然生長。

這也是中華文明與域外文明最大的區別之一。

關于這個區別，最有代表性的指征，就是通婚制度。因為通婚乃是文化融合、民族融合的基本前提。

在中國歷史上，只要是漢人建立的王朝，就從來不禁止跨民族通婚。相反，蒙元與滿清，卻將禁止蒙漢通婚、滿漢通婚寫進了法律。

只有通過長期的通婚，才能有效打破生活隔離、生殖隔離，實現文化融合、民族融合，確保社會穩定，改良土地、興修水利、建造城池這種投入巨大、耗時長久的建設才能得到實施，農耕文明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正因中國的領土擴張是以文明圈自然生長的方式進行，因此，在人類歷史上出現過的大帝國中，中國的領土面積增長速度最慢、但步調最穩。

同時，中國的領土擴張，一定會與當時的科技水平尤其是農業技術發展水平實現神同步。

從關中平原到華北平原，從華北平原到河套平原，從河套平原到河西走廊，從黃河流域到長江流域，從長江流域到嶺南地區，從山海關內到山海關外，中國版圖的變化，其實就是中華先民利用農業技術征服、改造非農業區的過程。

而最終納入中國的非農業區，比如青藏高原、新疆戈壁、蒙古大漠，其最原始的動機，還是為了保護傳統的核心農耕區。

相反，深受北歐海盜文化、中亞游牧文化影響的歐洲國家，其發動全球殖民的初衷，不是為了定居而是為了掠奪。

也就是說，中國的自然生長，是為了擴大全民族的生存空間，而西方的殖民，是為了幫貴族掠奪財富——一個是為了服務全體國民，一個是為了服務特定階層，兩者有著本質的區別。

既然掠奪才是根本目標，殖民者也許會為了增強掠奪效率而搞一些基礎設施建設，但絕不會放開通婚這道維持殖民者特殊地位的柵欄。

是否允許跨民族通婚，也是評判是否殖民統治的重要標準。

在《印度為何表現得毫無羞恥心、道德感：種姓制度的藤，結不出現代文明的果》《印度難為兄，伊朗難為弟：國際政壇的難兄難弟》等文章中，校尉之所以說，在英國人進來之前，印度就已經實行了幾千年的殖民統治，就是因為，印度的統治階層，長期禁止跨種族、跨階層通婚。

從這個角度看，蒙元也罷、滿清也罷，都帶有一定程度的殖民統治色彩。

區別在于，由于漢文化的強大，他們不得不承認漢文化的優勢地位、不得不默許甚至支持漢文化對本族文化的融合，而一旦有了文化融合，通婚障礙也就會逐漸消除。

正因嚴格禁止通婚，列強的殖民統治很難直接滲透到殖民地的基層，因而必須培養一個當地的代理階層。

這個代理階層，往往就是殖民地原住民之中的少數民族。如果沒有，殖民者就會人為制造一個出來。

比如盧旺達的圖西族與胡圖族，他們原本屬于一個民族，只不過圖西人以放牧為生，人口比例約15%，胡圖人以種地為生，人口比例約85%。

兩者之間長期通婚，使用同一種語言、信奉同一個宗教，并沒有文化隔閡，更沒有種族仇恨。身份也隨時可以轉換，種地的胡圖人買了很多牛羊，從此以放牧為生，自然也就變成了圖西人，圖西人賣了牛羊換成土地，自然也就變成了胡圖人。

圖西的本意，就類似于牧民，胡圖的本意，則類似于農民。

但隨著西方殖民者的到來，不管是最初進來的德國，還是接替而來的比利時，都開始人為劃分種族，將人口更少的圖西人列為優等民族，代替殖民者統治劣等的胡圖人。

民族分化由此開始、民族矛盾由此埋下，后來舉世聞名的盧旺達大屠殺，就是長期遭受殖民者與圖西人雙重欺壓的胡圖人，將怨氣撒向了原本同文同種的圖西人。

再看一下印度。

英國征服印度之所以如此輕松，是因為印度的土邦、王國，原來就處于一種殖民統治狀態。

擔任祭祀、貴族的印度精英，原本就是外來的雅利安人。對他們來說，英國人的入侵，只不過是轉換了一下身份，由原來的殖民者，變成了殖民者的幫兇。雖然外面多了英國主子，但在內部，他們上等人的身份、地位并沒有任何改變。

看懂了這些，再來看晚清與列強打交道的過程，其中的邏輯也就非常清楚了。

對于滿清統治者來說，最重要的是維持自己的統治地位，至于割地、賠款，反正羊毛出在漢人身上，他們是不會在乎的，甚至他們還能搭便車大撈一筆。

慈禧那句“寧贈友邦、勿與家奴”，就深刻地揭示了滿清統治者的真實心態：殖民者是他們的友人，漢人是他們的奴才！

而殖民者之所以會變成滿清統治者的友人，是因為他們會幫助滿清鎮壓漢人反抗力量。

對于歐洲列強來說，入侵中國就是為了搞經濟殖民，掠奪中國的資源，既然滿清政府愿意主動承擔這個職責，他們自己才不會赤膊上陣。

對于投靠滿清的漢人士大夫來說，他們的權力來源于滿清政府，只有保住滿清，他們的地位、利益才有基本保證。

對于被滿清愚民教育了數百年的普通民眾來說，他們根本搞不懂世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只知道自己承擔的稅負越來越重，日子過得越來越艱難。

在這個過程中，唯一利益受損的，正是懵懵懂懂的普通民眾。而到普通民眾覺醒的那天，就不僅是滿清統治的崩潰，也必然是任何一個買辦政權的崩潰。

民國能夠推翻滿清，是因為滿清幾近于殖民政府；新中國能夠取代民國，是因為民國幾近于買辦政府。

任何一個不為全體中華民族謀利益的政府，都不可能在960萬平方公里熱土上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