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心培育30年，長大成「反清復明」？

崖山之后無C國

明亡之后無H夏

大辮子清宮戲終于走到了末路。

但隨之而來的「悼明」潮，則更無厘頭。

官方媒體試圖居中說合，將歷史上的民族仇殺納入民族融合的傳統敘事框架。

但一個無法自圓其說的悖論是，如果滿清不可否定，那孫中山的革命綱領「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如何成立？

因此，理所當然地被群嘲「和稀泥」。

「中國可以說不」

這一波民族情感破土發芽，應該有一個標志性的起點：1996年《中國可以說不》系列書籍的出版引發的熱潮。

由于那10年「艱難探索」導致某種主義失信，特異功能等神秘主義甚囂塵上，直至演變成巨大災難。

隨著國力上升，民族重拾自信，部分民眾對西方主導的國際秩序產生抵觸，民族自豪感需要抒發，「說不」系列書籍的出版，迅速填補了上個主流主義退潮留下的空檔，成為頂流。

這個敘事的主要內容是，批判西方中心主義，主張中國應堅持獨立發展道路，強調經濟開放與體制維護的平衡。

「說不」系列銷量超300萬冊，成為現象級的作品，形成了影響后來30年的時代洪流。

「不同的人種」

華人與其他從東非大峽谷走出來的地球人是不是同一個品種？

如果是，那人類是一家，有普世的價值。如果不是，那就有獨特性，但要有證據。

很明顯，只能是人種獨立起源。

同時，國際學術界在界定「文明原點」時，通常以成體系的文字記載作為重要標準。因此，中國被國際廣泛認可的、具有系統性文字記載的歷史始于商代甲骨文，距今約3600多年。

這與五千年文明史對不上。

更重要的是，中國古史多為傳說，很難有證據，于是「夏商周斷代工程」啟動，試圖找到蛛絲馬跡。

但很遺憾，直到現在，中國歷史上最早的確切紀年仍是公元前841年，即西周時期的「共和元年」。

但這不妨礙一批「特立獨行」的學者另辟蹊徑，從語言學的角度，找出中國為文明源頭的證據。

早期有將「印第安人」當作「殷地安人」，即河南人一說，最近則有湖南大學法學院前院長杜建鋼認為英國人乃湖南英山一說。甚至法國高盧人、法國國王路易斯家族，都是湖南人的后裔。

杜建鋼甚至劃出了遷徙路線圖：上古時期，黃帝的后代從湖南遷移至四川、貴州、云南等地，并最終散布至世界各地。

人們只將此作為笑話來講，豈料更炸裂的還在后面。

「西方偽史論」

在自證高明的同時，必須同步證明他人的愚蠢。

2012年，何新《希臘偽史考》出版，質疑古希臘文明真實性；

2015年《希臘偽史續考》進一步論證；

2017年諸玄識《虛構的西方文明史》出版，稱西方文明是「歐洲神職學者」按中國文明虛構。

代表人物黃河清說：「西方歷史造假的事實瞞不住了，西方偽史必然崩潰。快一點5年之內，慢一點10年之內，必然崩潰！我們都認為西方文明是中華文明傳到歐洲，然后再興起的一種文明，是次生的，不是古代就有的。根本就沒有古希臘，也沒有古羅馬，也沒有古埃及，古兩河，古印度，都沒有。」

今年9月20—21日，第四屆「西史辨偽與中華文化復興」學術論壇在杭州召開。「顛覆」整個歷史敘事，成為英國人為英山人后裔的登峰造極。

會上發言的，包括最近被封的一位博主吃爪蒙主：「西史辨偽不是單純的學術之爭，而是敘事權的競爭。敘事權必須爭取人民群眾，用樸素唯物主義敘事，掙脫歷史種姓制的枷鎖，運用農村包圍城市的底層邏輯，直到最終勝利！」

荒誕不經嗎？

當然不是，很多年輕人相信，清朝丁拱辰《演炮圖說輯要》的內容，就是歐洲從《永樂大典》中偷過去并命名為蒸汽機的。

青年不但相信，而且會思考：那領先了幾千年的中國，為什么后來落后了？

他們找到了原因：蠻族入侵！

所謂「崖山之后無C國，明亡之后無H夏」是也！

于是，某族要對中國的落后負責。

于是，要悼明、反清復明！

這波思潮，從對抗西方出發，走到了利用西方記錄否定自身這一步。

操盤者估計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海洋文明」

我先亮下觀點，再討論其他：為了民族感情而扭曲歷史事實，是反馬克思主義實事求是原則的；但將幾百年前的歷史問題壓在現在的民族頭上，那也缺乏歷史眼光。

爺爺殺人孫子不償命，道理簡單到無以復加，就像現在的日本人不用為其祖輩犯的罪負責。

但問題和情感在不在？當然在，只是不主流。十年前，我出版過一部作品，其中提到元末明初的事，也有一個民族的人在網上找過麻煩。

如果拋開民族問題談滿清的統治先進性，尤其是我們現在全力推進的海洋文明發育，結論是顯而易見的。

所謂海洋文明，落實在經濟上就是外貿。南宋時期，中國的經濟、政治、文化均臻高峰，泉州、廣州、寧波均為全球性貿易樞紐，海上絲綢之路由此揚帆。

但明朝一開國，「片板不許入海」，海上貿易迅速衰落。為了打破海禁，沿海商人雇傭日本浪人做打手武裝走私，這便是倭寇中的相當部分。如民族英雄鄭成功的母親田川松?便是日本人，出生于日本九州平戶。她與鄭芝龍成婚后生下鄭成功，后因清軍入侵自盡殉節。

實際上，有明一朝，為了維護統治的穩定性，朝廷長期「重農抑商」，只是為了解決財政問題，后期才有松動。

到了清朝，出于對抗南明政權的需要，同樣嚴厲禁海，甚至發展到沿海居民「遷界」。

如閩南、潮汕等沿海地區，長期是鄭成功反清復明的補給基地。

今年下半年，我們做的一個潮汕家庭的家傳，記錄了鄭成功部屬邱輝等人于清康熙八年（1669）入練江平原劫掠時，焚毀他家周氏大宗祠中庭的故事。

鄭成功是收復臺灣的民族英雄，然而在潮汕地區，各處村民對其評價卻是褒貶不一。其中在當地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當屬「鷗汀寨屠殺事件」，如今的鷗汀寨仍流行著一句俗語：「有國姓，無鷗汀；有鷗汀，無國姓。」

鄭成功獲朱明王朝賜姓「朱」，故被稱作「國姓爺」。

可見結仇之深。

至于后來清軍統一臺灣，從大一統的民族視角看，當然是正面的；但從漢族正統看，可能就有另外的角度。

至于強辯說這是民族融合，那也太對不起那些抗清的民族英雄史可法等人，也對不起死于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等屠城，以及剃發政策下的冤魂了。

當然還包括抗金的岳飛、崖山負帝蹈海的陸秀夫、抗清的史可法等民族英雄。

有趣的是，有關開放性的海洋文明與封閉性的大河文明的問題，上世紀80年代曾引發過軒然大波，民族性的大河文明最終勝出；如今，勝利者卻高揚著海洋文明的大旗，批判大河文明的封閉保守并追究責任。

這其中詭譎的話題轉變，跟左宗棠的歷史評價可堪一比。

為什么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我們將向孩子怎樣講述家族來歷？

◆ 推薦閱讀